




“溯其功業,足與臺灣不朽”
提及臺北開發史,要追溯到艋舺和大稻埕,福建先民在此落腳,形成聚落以至商業街市,在一片荒澤之上構筑起了臺北成為“城”的根基。1874年,福建巡撫沈葆楨來臺巡視,深感臺灣的戰略意義和列強對寶島的覬覦。為發展臺灣北部和加強臺灣防務,沈葆楨于次年上奏朝廷在臺北設“一府三縣”,得到允準。1879年,臺北正式開府,首任知府陳星聚與1881年上任的福建巡撫岑毓英積極籌款興建臺北府城。
1882年,臺北城由臺灣兵備道劉璈正式開工興建,于1884年完工。那一年,劉銘傳領導的反侵略戰爭取得重大勝利,為臺灣近代化爭取了建設時間。
1885年臺灣建省,首任巡撫劉銘傳在任期間力行發展建設,修建了中國最早的一段客運鐵路,使臺北成為中國最早采用電燈的城市之一;臺灣的第一個電報局、第一個郵政局都設在臺北;“外開航運”的碼頭也在臺北淡水。劉銘傳運用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觀念和方法,比如招商、集資等,將臺灣帶入近代化時代,令臺北成為當時中國最先進的城市之一。
20世紀90年代,劉銘傳研究會成立。據劉銘傳后人劉學宣回憶:“研究會的成立,當時在兩岸影響很大,兩岸報紙都登載了。時任海峽會會長的汪道涵老先生看到《人民日報》報道劉銘傳研究會成立的消息,叫秘書給我打電話,說想和我見面……我去上海見了汪老。汪老說研究會成立意義很大,臺灣各界人士對劉巡撫是很尊重的……對于銘傳公在臺灣的影響,他比我們了解得透徹。”
劉銘傳后人劉學馥成為劉銘傳家族訪問臺灣第一人,據她轉述,馬英九見到她說:“你的先祖劉銘傳是我崇拜的偶像。”宋楚瑜對她說:“你的先祖是臺灣第一任巡撫,對臺灣近代化建設貢獻很大,我們現在在他建設的基礎上發展。”
記者問:“劉銘傳高出同時代人的建設思想從何而來?”劉學宣答:“來自于他的思考與學習。他在臨危赴臺之前曾辭官回家……思考中國遭受‘欺凌挾制’的慘痛現實,‘靜研中外得失’,形成了宏觀遠見。當年清政府沒有錢,他賣了家里的地,帶著100多位同族子弟赴臺抗法,離臺回老家時兩袖清風。聽到甲午戰敗割臺,他吐血而亡。他對國家對臺灣盡職盡責,萬死不辭,他的精神是愛國主義精神。”
民進黨執政以來,開歷史倒車的行為屢有發生。2020年7月,有民眾發現剛開幕的“臺灣博物館鐵道部園區”介紹“臺灣鐵路之父”是“臺灣總督府鐵道部長”長谷川謹介。民進黨當局數典忘祖的嘴臉引發眾怒。國民黨前“立委”蔡正元諷刺道:“‘臺獨’政權不拜日本人,要怎么過日子?要怎么活下去啊!”
臺灣百姓如何評價劉銘傳的政績?從島內仍有眾多以“銘傳”為名的學校和街道便可了解一二。著名史學家連橫(國民黨榮譽主席連戰祖父)在《臺灣通史》中評價劉銘傳:“溯其功業,足與臺灣不朽。”雖然時過百年、人過幾代,但劉銘傳留給臺北、留給臺灣的功績穿越喧囂,與這片土地共存。
“臉上有麻者帥才也!”
他出身農民,生逢亂世,17歲赤手空拳除惡霸,創辦團練;26歲加入淮軍,所領“銘字營”很快成為淮軍成軍最早、發展最快的勁旅,是李鴻章最得力的部下;28歲被清廷直接補授為直隸提督,一躍升為清朝軍隊高級將領。百戰封侯,卻于盛年被革職,一歸故里13年。
斬殺土豪,縱馬一呼百人應
劉銘傳,字省三,1836年9月7日出生于安徽合肥西鄉(今合肥市肥西縣劉老圩)一個農民家庭。他排行第六,因天花留下一臉麻子,大家都喊他“六麻子”。
幼時的劉銘傳,一點兒也不像他的父親劉惠那樣忠厚老實。他生性頑皮,逞強好斗,整天與村里的孩子們玩耍打鬧,不時惹是生非,經常有人上門告狀,這令劉惠夫婦十分苦惱。為了讓劉銘傳走正道,在家境并不富裕的情況下,劉惠夫婦決定將他送到私塾讀書。上學后,劉銘傳喜歡研讀兵書、戰陣、五行等雜書。他心懷大志,但不想走科舉路。據傳,他曾登上大潛山山頂仰天長嘆:“大丈夫當生有爵,死有謚。安能齷齪科舉間?”劉銘傳不愿讀四書五經,但他敢想敢做、聰明過人。老師劉盛藻慧眼識才,因材施教,并且勸劉惠夫婦:“我看這小六子,升平之世是塊廢物,亂世倒可能成為英雄。罷了罷了,隨他去吧。”
1847年劉惠病逝后,劉家的日子一年不如一年。十六七歲時,劉銘傳為了生計,趁寄宿私塾之機,偷偷加入了當地販私鹽的團伙,成為一名少年“鹽販”。他的母親得知后,嚇得臉發白,整天提心吊膽。為了讓劉銘傳安分守己,母親與哥哥商量后,決定趕緊給他娶個妻子。他們最后相中了比劉銘傳大六歲、性格潑辣而且會武功的程氏。結婚后,劉銘傳對妻子言聽計從,開始安穩度日。
好景不長。1853年5月,太平軍北伐安徽等地,恰逢安徽連年遭旱災、蟲災,民不聊生。為此,劉銘傳重操舊業,參與販賣私鹽,甚至干起了劫富濟貧的事情。
一天,當地土豪李天慶借辦團練名義帶人到劉家敲詐錢財,將劉氏家族的族長和劉銘傳的伯父打得鼻青臉腫、口吐鮮血,還對劉銘傳的母親百般辱罵,呵斥劉家供給不及時,打砸一番后揚長而去。劉銘傳的哥哥既不敢阻止,更不敢反抗。劉銘傳聞訊趕回家,咬牙切齒地對哥哥吼道:“大丈夫應當自立,如何能夠忍下此等奇恥大辱!我找李天慶算賬去。”說罷,他徒步追上李天慶,攔在馬前喊道:“你們不能再作威作福、欺侮鄉民。否則,我殺了你!”李天慶嘲笑道:“毛頭小子也敢擋我的路?就算我拿把刀給你,你敢殺了我嗎?殺了我才是真壯士!”說完,李天慶把腰刀拔出,丟在地上。劉銘傳一個箭步沖上去,迅速抓起刀,手起刀落,砍李天慶首級于地。
劉銘傳拎起李天慶首級,騎上李天慶的馬,一路狂奔,大聲叫喊:“李天慶仗勢欺人,魚肉鄉里,今天我六麻子把他殺了。如果大家以后不想再受地霸欺負,愿意跟隨我的,我們一起保衛鄉里。”沿途有近百名青年當即表示愿意聽從他的號令,很快拉起了一支隊伍,在肥西大潛山北邊修圩筑寨,保衛鄉里。
百戰成名,被譽為“淮軍特出之將”
劉銘傳憑著滿臉霸氣、一身橫勁和足智多謀,在沖殺中屢次獲勝,實力越來越強。秉著“國事同家事”的壯心,他開始考慮前途。他曾問計于老師劉盛藻,劉盛藻分析了當時的形勢后,認為應當歸順朝廷,平息內亂。1859年,六安知縣鄒笥突然派人傳來“太平軍正準備攻打廬州長城、官亭兩地”的消息,請求劉銘傳“協剿”。劉銘傳決定加入。
劉銘傳帶人攻奪官亭、長城后,又有力地配合官兵奪取六安城。他多次參戰,連連獲勝,得到安徽巡撫福濟的嘉許和接見,還接到了清政府傳來的諭旨,“著劉銘傳千總一職,并賞五品頂戴”。
不久,劉銘傳的隊伍擴充到5000人,實力倍增。他率部駐守六安、攻打壽州、向蒙城開進,屢立奇功,經曾國藩上奏請功,被晉升為都司銜。1861年冬,劉銘傳率領團練協助湘軍奪取三河重鎮。當時,曾國藩主張讓李鴻章回安徽招募淮軍,組建援滬之師。朝廷應允,李鴻章受命后,決定收編廬州一帶的團練,劉銘傳的“銘字營”在其列。
1862年2月22日,劉銘傳隨軍抵達安慶。當天下午,李鴻章傳令:曾大帥要召見淮軍將領敘話。劉銘傳、張樹聲、吳長慶等營官不顧疲勞,立即隨李鴻章前往安慶總督府。一行人來到會客大廳,左等右等不見曾國藩來。過了一會兒,曾國藩的管家來說:“曾大帥昨晚忙于政務,未曾休息,還在府中午休未醒,一時無法接見眾位,請各位靜等。”大家聽說曾國藩在午休,不敢發出半點兒聲音。
半個時辰過去了,曾國藩還沒出來,劉銘傳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說道:“烽火期間如此靜候,豈不延誤軍機?曾大人高高在上,對遠道而來的下屬如此怠慢,豈不令人心寒!周公一沐三握發,一飯三吐哺,以待天下賢士。”豈料,此時曾國藩正在客廳屏風后靜觀眾人。劉銘傳話音剛落,曾國藩便走了出來。
事后,曾國藩單獨對李鴻章說:“臉上有麻者帥才也。”從此,李鴻章更加重視劉銘傳。
1862年3月4日,曾國藩在李鴻章陪同下,親自到校楊檢閱劉銘傳、張樹聲、吳長慶等營,這標志著淮軍正式建成。6月上旬,淮軍全部抵滬。
劉銘傳進駐上海不久,屢戰屢勝,這不僅與他驍勇善戰、足智多謀有關,還與他善于學習、勇于接受先進理念和先進武器裝備密不可分。淮軍進駐上海不久,李鴻章參觀英國海軍戰艦,對軍艦上“大炮之精純,子藥之細巧,器械之鮮明,隊伍之雄整”感嘆不已。回來后,他訓誡諸將:“虛心忍辱,學得西人一二秘法。”后來,李鴻章又觀摩了華爾洋槍隊和太平天國的實戰過程,深感先進武器裝備的重要性。可是,程學啟、郭松林等將領并不贊同他的唯武器論,只有劉銘傳十分認同。他曾寫下《輪船》詩:
不藉風潮力,橫行自徑還。
轉輪千百里,回首萬重山。
放蕩江湖里,飛騰波浪間。
欲乘渡滄海,借以出塵寰。
這首詩字里行間流露出劉銘傳對新式交通工具的贊嘆與羨慕。正是因為劉銘傳認同李鴻章的唯武器論,以及“銘字營”屢建奇功,所以李鴻章率先在“親兵營”和“銘字營”配備洋槍洋炮。為了盡快掌握洋槍洋炮的操作運用,劉銘傳率先在淮軍中雇請洋人教練,全面提高了“銘字營”的作戰能力。為此,李鴻章大加贊賞,并在一封信中寫道:“省三請法軍教官一名教練洋槍之法,傳習日久,頗窺奧妙。”
隨著裝備日盛和戰法創新,“銘字營”逐步成為“百戰勁旅”:攻福山,連克太倉、昆山,進江陰,復蘇州,占無錫……“所向無敵”,并造就了劉銘傳“淮軍特出之將”之譽。其中,常州之戰打得異常艱苦。戰斗中,一顆子彈擊中劉銘傳頭部,險些造成失明。此后一遇陰雨天,他就頭疼難忍,兩眼昏花。
1864年,劉銘傳被清廷直接補授為直隸提督。年僅28歲的他一躍升為清朝軍隊高級將領。
32歲封侯,被迫蟄伏13年
1868年,由于“身體狀況欠佳,加上自剿捻以來,朝廷每每有功不賞,有過先罰,心情欠佳”,劉銘傳請求朝廷準假,回鄉養病。
鑒于劉銘傳的“辦賊本領,目前諸將帥皆不能及”,李鴻章特請曾國藩督促劉銘傳帶病出山。1868年7月27日,在曾國藩的反復催令下,劉銘傳回營指揮銘軍鎮壓西捻軍。8月16日,劉銘傳與友部利用徒駭河河水暴漲之機,采取縱橫合擊之術,使西捻軍損失慘重,最終覆亡,這標志著清政府剿捻戰爭結束。
戰爭結束后,銘軍已發展到1.2萬余人,下轄步、騎、炮等多個兵種,所使用的武器都是西方最新樣式,已然成為淮軍中首屈一指、頗受清王朝倚重的主力部隊。年僅32歲的劉銘傳百戰封侯。
清廷官場的相互傾軋、爾虞我詐,讓劉銘傳心生厭倦。加上因頭部槍傷,經常疼痛難忍,劉銘傳有了解甲歸田的想法。1871年7月,劉銘傳接連三次向朝廷奏言“腦痛欲裂,坐臥難安”,“兩足腫痛,舉步維艱,臥榻兼旬,青腫愈甚”,請求朝廷批準他回家養病。清廷批準他回籍調理三個月。在家期間,一道圣旨突然傳來:將劉銘傳交部議處,予以革職。原來,劉銘傳不在軍中期間,銘軍在陜西嘩變,幾天內潰散逃奔殆盡。
從此,劉銘傳開始了長達13年的蟄伏期。
據說李鴻章曾囑咐劉銘傳“多讀古人書,靜思天下事”“陶融根器”“斂浮氣而增定力”,告知“后數十年之世界,終賴扶持”。劉銘傳深知讀書學習的重要性,不僅自己讀書學習,而且創辦書院,為肥西培養了很多可造之才。
劉銘傳回鄉第一年,就聯合淮軍名將張樹聲、周盛波等人共同出資,商量創辦書院事宜。書院建成后,李鴻章親賜“聚星堂”三個大字,高懸于正廳;左宗棠題寫“肥西書院”四字和“林壑西南美,風云上下交”作為門聯;劉銘傳題寫“講武昔連營,五百里,星聚群賢,洗甲天河,共仰肥西人物;論文今筑館,二三子,云程奮志,讀書山麓,毋忘年少英雄”的對聯,懸掛在兩側的門墻上。其間,劉銘傳曾在此潛心督學,并請飽學之士主持書院。
賦閑在家,劉銘傳時刻關注國內外局勢,留心洋務,潛心研究。他除了閱讀大量的西方書籍和報刊外,還經常游歷江南、結交文人名士。吳摯甫、陳寶琛、盛宣懷等海內文宗、洋務里手、維新人士、少年新銳等都曾是他的座上賓。
劉銘傳對朝廷內的一批頑固派十分鄙夷,稱他們是“國家蠹蟲”“人世蟊賊”。每每想到老之將至而不能為朝廷效力、保家衛國,就很是苦悶。在一次宴請諸名士的宴席上,醉酒的劉銘傳突然拍案而起:“公等識之,中國不變西法,罷科舉,火六部例案,速開西校,譯西書,以厲(勵)人才,不出十年,事不可為矣。”眾人折服。
劉銘傳對當時“中國自與外洋通商以來,門戶洞開,藩籬盡撤,自古敵國外患,未有如此之多且強”的現狀認知日益深刻,變革想法也越來越迫切。1880年,當中俄伊犁交涉事發時,朝廷詔劉銘傳入京計議軍國大事,以征詢他的對策,并有意在必要時派他統兵赴西北作戰。12月3日,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召見劉銘傳,劉銘傳遞上一份《籌造鐵路以圖自強折》的奏折,請求朝廷修建鐵路,振興國家。這道奏折,可以說是劉銘傳多年積累、長期思考之作。
劉銘傳的奏折立刻掀起了一場關于是否修建鐵路的大辯論。頑固派官僚張家驤、張楷、劉錫鴻等人指斥鐵路有“研制大弊”“不可行者八”“有害者九”……經過激烈的辯論,清政府最終作出裁定,認為“鐵路斷不宜開”的觀點不無道理,遂擱置修路倡議。
修路建議被廢棄,劉銘傳一氣之下懇請朝廷允許他回鄉治療眼病。由于朝廷在伊犁問題上已一致主和,戰事不開,便不再挽留劉銘傳。1881年2月,劉銘傳南歸。然而,這一次他并沒有沉寂太久。三年后,中法之間的戰火點燃,劉銘傳這把封存了13年的寶劍終將出鞘。
“臺灣雖然是孤懸海外,
但始終與大陸血脈相連!”
作為歸隱者的劉銘傳,一天也沒有忘記自己的志向。有詩為證:“謀國已蒼元老鬢,荷戈漸白少年頭。”他“養疴田園,每念中國大局,往往中夜起立,眥裂泣下”,時刻盼望著早日重赴沙場,殺敵報國。1884年在物色挽救臺灣危局的人選時,劉銘傳再度進入清廷的視野。
省三出山,“即使孤身無助,我也要冒險渡臺”
僅1884年上半年,法國先后八次派出全副武裝的艦隊,闖入福建、臺灣沿海進行挑釁。當時,掌握清政府外交、軍事實權的李鴻章主張對法妥協并意欲求和。在清廷的默許下,5月11日,李鴻章偷偷地和法國代表福祿諾在天津簽訂《中法會議簡明條約》(又稱《李福協定》),承認法國對越南的保護權,并同意將各路中國軍隊分別撤回。正當主和派占據上風時,清軍在陸地戰場上接連失利,加上《李福協定》簽訂的消息走漏,朝野主戰輿論高漲,清廷只能作出主戰的姿態。
1884年5月下旬,一道令劉銘傳來京陛見的上諭,由李鴻章派人送到了劉銘傳手中。
劉銘傳一路風雨兼程,先到天津拜會李鴻章。多年未見老上司,劉銘傳百感交集,不禁談到即將赴臺的內心感受。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肺腑之言并沒有打動李鴻章,因為李鴻章另有打算:“此次朝廷派你渡海赴臺風險極大。臺灣孤懸海外,兵單餉乏,防衛措施極差。抗法保臺如若失敗,一世英名將毀于一旦,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同時,法國大批艦隊已封鎖了南中國海和臺灣海峽,能不能成功渡臺還是個問題。如果在渡臺過程中,法艦擊沉渡輪,那就是‘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了。”
劉銘傳問:“那依您之見,我應當怎么辦?”
李鴻章這才吐露真實想法。他建議劉銘傳赴京后向朝廷力辭渡臺差事,同時他將奏請劉銘傳留在天津“佐助”北洋軍務。
臺灣與天津,一危一安,職位一虛一實。去臺灣只是以巡撫銜督辦軍務,日后能否升遷全看戰功,而去北洋海軍是做幫辦大臣。李鴻章沒想到劉銘傳會當場謝絕他的好意:“家貧出孝子,國難思忠臣。銘傳在賦閑時常嘆息敵國外患紛至沓來,現在大難臨頭,我豈能躲避!即使孤身無助,我也要冒險渡臺。”
帶著一腔熱情,6月22日,劉銘傳抵達北京。第二天,劉銘傳受到召見。慈禧太后詢問的重點是沿海防務,他上奏了《遵籌整頓海防講求武備折》,詳細陳述了自己關于海防的十條見解。劉銘傳的許多建議得到了清廷的充分肯定,并被用于隨后的戰爭中。
6月23日,法軍突然到諒山附近的北黎(觀音橋)地區“接防”,與清軍沖突,釀成“觀音橋事變”。法國以這次事件為借口擴大戰爭,用炮艦威脅要占領中國一兩個海口當作賠款的抵押。6月26日,清廷正式下詔:前直隸提督劉銘傳著賞給巡撫銜,督辦臺灣事務,所有臺灣鎮道以下各官均歸節制,由劉銘傳領導抗法保臺戰爭。
7月4日,劉銘傳按照慣例進宮向慈禧太后陛辭請訓。慈禧太后詢問道:“你此去臺灣兇險,軍備和糧餉準備得如何?將士帶了多少?還有什么困難?”劉銘傳回話道:“太后,雖然我帶的兵和糧餉并不多,但兵不在多而在精,臺灣雖然是孤懸海外,但始終與大陸血脈相連,銘傳深受國恩,誓與臺灣共存亡。”
陛辭請訓后,朝廷一班權臣和文士提出要為劉銘傳送行。有大臣想刁難他,硬要他賦詩一首。在他們看來,一介武夫哪有文采可言。誰知劉銘傳思索片刻,揮筆寫下:
自幼從戎未習文,諸公何故命留題。
瓊林宴會君先到,塞上風光我獨知。
剪發結韁牽戰馬,拆衣抽線補征旗。
貔貅十萬臨城下,請問先生可有詩?
賦詩完畢,劉銘傳丟下毛筆轉身就走。
劉銘傳督辦臺灣的消息傳到法國后,法國政府非常緊張,急忙任命巴德諾為法國新任公使,加大軍事訛詐。7月1日,巴德諾剛到上海,就發出“踞地為質”的通牒:法國將在必要時占據中國沿海一兩個島嶼或港口作為“抵押品”,向清政府勒索賠款。7月12日,法國駐北京代理公使謝滿祿正式向清政府提出最后通牒。
劉銘傳剛到上海,便接到了李鴻章的密電,要求他立即赴臺。一面是法軍的最后通牒,一面是全面作戰準備,給劉銘傳的時間僅有七天。而此時裝載大批軍用品的船只還停留在上海港口,法國遠東艦隊正在海上游弋。據情報:法國艦隊已作好準備,專等巴德諾發來劉銘傳渡海赴臺的確切日期,就準備以突襲的方式予以擊沉。
面對險峻的形勢,劉銘傳苦苦思索,想出一條金蟬脫殼的妙計。他一邊以副手的名義參與中法公開的談判,陪同兩江總督曾國荃在上海與巴德諾周旋,一邊命令他的侄孫劉朝宗帶領大批兵馬、軍械彈藥先期渡海。
為了迷惑法方,劉銘傳一到上海就大門不出,在公館里“連日置酒高會”。為了探聽情報,7月13日,巴德諾主動拜訪劉銘傳,詢問他赴臺出發日期。劉銘傳一面盛情款待巴德諾,一面含糊其辭,說前往臺灣并非本意,自己在家賦閑已久,早無雄心壯志;又說征集了大批水師來保護自己,并向巴德諾透露在某日大批水師齊聚后才敢乘坐軍艦離滬赴臺。說話間,他突然以憤怒的口吻責罵向他匯報工作的部下,指責他們辦事不力,并懇請巴德諾延長賠款期限,希望能在談判桌前解決問題,這樣自己就可以不去臺灣。巴德諾以為劉銘傳酒后吐出真言,放松了警惕。
與此同時,渡臺將士攜裝備在極短的時間內集結完畢,在黃浦江上整裝待命。7月14日這天,上海風雨交加,巴德諾見劉銘傳“狀若無備”,席間“豪飲依舊”,已有醉意,于是判斷:今天天氣如此惡劣,劉銘傳沒什么準備而且膽小怕事,應該暫時不會離開上海。但他還是不放心,派侍從偷偷跟在劉銘傳身后,直到侍從稟報劉銘傳回家后倒頭便睡才放心。接著他又派密探去查訪劉銘傳征集的水師有沒有齊集上海,在得知消息后,更加確信劉銘傳不會離開上海,于是發電報給司令孤拔,說劉銘傳準備不足,暫時難以離滬。
恰恰就在這天夜里,劉銘傳喬裝打扮成農民模樣,冒大雨登船,火速駛往臺灣。第二天,巴德諾派密探出去打聽,但為時已晚。劉銘傳于7月16日清晨抵達臺灣。
基隆首戰,“戰罷大刀馀殺氣,令嚴萬馬不驕嘶”
當時,臺灣尤其是臺北地區的防務不堪一擊:全臺守軍共40營,人數不足兩萬人,要負責保衛2000多里的臺灣海疆;守軍裝備極差,炮臺的火炮長期短缺,甚至連艘像樣的艦船都沒有;同時,由于時任臺灣道臺的湘軍首領劉璈執行“重南輕北”的防務政策,僅有少數兵力駐守臺北,其中,基隆守軍不到2000人……
“恨不能倍日經營,保固海疆門戶。前車不遠,后患方長,曷敢視為緩圖,致資強敵?”劉銘傳迅速調整布防、積極謀求各方支持與援助。他對臺灣整個防衛布局進行了重新調整:將全臺劃分前、后、南、中、北等若干個防守區,并命專人負責。
在保臺策略上,劉銘傳注重發揮全體臺灣民眾的力量。由于臺灣的海岸線長,臺灣守軍力量有限,要想持久抗法保臺,單單依靠清軍一己之力是很難完成的。所以,他集中臺灣士紳和民眾代表專門召開抗法動員大會。動員會上,他親自編寫“西仔來此打臺灣,百姓和齊要爭番”的歌謠并安排人員現場歌唱,號召全體臺灣老百姓團結一致對法。
在劉銘傳的組織號召下,臺灣各界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保臺衛國的情緒空前高漲。比如,彰化人林朝棟變賣家財、購買裝備,組建了500人的隊伍開赴前線抗敵;武舉人周玉謙、王庭理則利用自己的影響與威望,組織了一支300多人的隊伍開赴基隆獅球嶺;滬尾(今淡水)一群梨園子弟組織了一支500人的神槍手隊,協助守軍駐守滬尾……
為了增強民眾的戰斗力,劉銘傳又把已經動員起來的民眾編入團練,推行團練制度。
為了加強軍隊團結,劉銘傳設“推誠宴”,請湘、淮將領共同出席,化解了兩軍將領間的矛盾。
劉銘傳認為,臺灣與大陸一衣帶水,緊密相連,僅僅依靠全體臺灣軍民的力量保衛臺灣是遠遠不夠的。為了爭取支援,他一方面請求曾國荃從上海調撥大炮、水雷,另一方面奏請朝廷撥付白銀40萬兩作為經費購買大炮,又奏請朝廷下令把福州船政局的澄慶、靖遠、開濟等四艘輪船由上海撥回臺灣。
應劉銘傳的要求,1884年7月清政府在上海設了臺灣軍械糧餉總局、運輸局,劉銘傳在臺北、臺灣兩府設立支應局,負責臺灣軍械糧餉的輸送。清廷采取雇用民間商船、懸掛外國國旗,夜航偷渡和繞道東南海岸登陸等運送方式持續援臺,先后輸送隊伍2000余人,白銀70余萬兩和大量槍支、彈藥。此外,劉銘傳主張聯合福建防御臺灣。
這樣,盡管法艦封鎖臺灣海峽,但“將士奮發,士勇甚好,人人思戰,不畏法虜,米糧充足,市價如常”,為抗法保臺打下了很好基礎。
8月3日,法軍四艘戰艦,配備各種口徑的新式大炮50余門,載著近千名陸戰隊隊員駛近基隆港口。8月5日7時許,戰事以法國侵略軍隊對基隆炮臺的猛烈炮擊拉開帷幕。
法軍各艦四小時內不間斷地猛烈轟擊基隆各炮臺,基隆守軍損失慘重:大小炮臺先后被毀,營房及彈藥庫失火,官兵死傷60多人。劉銘傳當機立斷,放棄基隆炮臺,指揮部隊撤出海灘,退守山后隱蔽,以期誘敵深入,避開炮火,利用地形有利條件近身殲敵。同時,他命令將士拆毀基隆煤礦的機器設備,引水浸泡煤井,燒毀煤礦廠房及煤礦庫儲的煤炭,阻止法軍利用基隆煤礦補充能源。
望著清軍倉皇撤退的身影,敵將利士比得意洋洋地向司令孤拔和法國政府發出出師大捷的電報:基隆初戰大捷,那個被稱為驍勇善戰的劉銘傳不堪一擊,已躲到山后,活捉他只是時間問題。
清朝守軍士氣低落,劉銘傳傳令諸將大營集議破敵方略。他首先使了一招激將法,當諸將奉命前來,只見劉銘傳唉聲嘆氣地說:“我劉銘傳曾以數千人打敗十萬敵軍,毫不費力,這都得益于有我淮軍唐殿魁、劉盛藻幾位良將拼死殺敵,可惜他們都死了。假使良將還在,我劉銘傳怎會為法軍的進攻憂慮啊!”原淮軍部將章高元、鄧長安等聽后熱血沸騰,說道:“現在我們雖然陷入困境,但請將軍放心,您還有我們這些部下在,將士們都決定死拼,一定會打敗法軍!”劉銘傳見激將法生效,立刻站起來,握著他們的手說:“好男兒!勉力功名,唐、劉不得專美于前矣。”然后,他授以“誘之陸戰,三面夾攻”的計策,并鄭重地告訴他們:“兩軍相遇勇者勝。”諸將無不慷慨激昂,誓與法軍一決生死。
孤拔在順利炸毀清軍海灘炮臺之后,志驕意滿,認為清軍不堪一擊。于是,他命令利士比揮軍上岸占領市區,企圖一舉消滅清軍的抵抗力量。8月6日,法軍沿濱海大道大舉進攻基隆港。法軍剛進入清軍的伏擊圈,立即遭到迎頭痛擊。經過幾個小時的激烈戰斗,法軍大敗,狼狽逃回軍艦,不少人在互相擠踏中落水身亡,以致利士比絕望地說道:“水手是永遠不能到陸地上作戰的。”
基隆首戰,清軍以少勝多,極大地打擊了法國侵略者的囂張氣焰。劉銘傳即興賦《戰歸》詩一首:“戰罷大刀馀殺氣,令嚴萬馬不驕嘶。三軍氣壯勞無厭,遠役歸來力未疲。”
頂住壓力,“有什么處分和譴責,我一人擔當”
1884年8月23日,法國艦隊掉轉方向,突襲福建水師。這場大戰持續了七天,由于清政府消極防御的作戰指導,經營多年的福建水師幾乎全軍覆沒。在全國輿論的壓力下,清政府被迫于8月26日發布宣戰詔旨,正式對法宣戰。
兩岸音訊隔絕,福建水師的全軍覆沒使得法艦橫行臺灣海峽,臺灣失去了倚靠和支援,幾乎淪為孤島。加上基隆首戰雖然取得勝利,但被毀工事一時難以修復;因為疫情,基隆守軍病倒大半,只能挑選1200余人作戰,滬尾守軍能戰者不足千人,劉銘傳面臨極其嚴峻的形勢。
9月29日,孤拔決定兵分兩路,親自率領八艘軍艦進攻基隆;同時派利士比率領三艘軍艦攻滬尾,兩路并進,由滬尾取道攻占臺北。30日上午,孤拔的艦隊在基隆海面完成了兵力的集結,從基隆港望去,海面密密麻麻全是法軍艦隊。
10月1日早上,法軍發起進攻。守軍在劉銘傳的親自指揮下,冒著炮火頑強抵抗。到了中午,法軍的兩個海軍步兵大隊雖已登陸,卻無法前進半步,戰事呈現僵持之勢。孤拔見勢,趁虛攻滬尾。
此時,基隆清軍正面臨重壓,已沒有兵力可支援滬尾,而兩地分兵則有可能被各個擊破。大敵當前,劉銘傳出奇的鎮靜:基隆雖然是臺灣重鎮,但自從首戰后,已經基本上是一座空城;如果滬尾被攻占,基隆后路被斷,臺北也將失去屏障,暴露在法軍炮火之下,整個臺灣北部必將全面瓦解。他決定不計較基隆一地的得失,果斷放棄基隆。
劉銘傳決定放棄基隆的消息剛一傳出,立即炸開了鍋,遭到基隆大部分守將和當地百姓的堅決反對,劉銘傳愛將章高元甚至跪下哭諫:“我們辛辛苦苦打了勝仗,本來可乘勝殲敵,但現在撤出基隆,陣亡的將士豈不白白犧牲!我們實在想不通,還請將軍收回成命。”
當地數千名老百姓聽聞要撤軍,憤怒地圍上來高呼:“撤出基隆就是懦夫!”“撤出基隆就是漢奸!”阻止軍隊撤退。
消息傳到京城,也招來了一片反對之聲。在朝議中,劉銘傳被眾大臣群起而攻之,其中反對聲最大的是奉命主持東南軍政的左宗棠和時任臺灣道臺湘軍首領劉璈。他們一個是朝廷重臣和劉銘傳的頂頭上司,一個是主持臺灣政務的大員,均公開指責劉銘傳怯戰無能,要求朝廷彈劾。
眼看形勢就要失控,劉銘傳急召守軍將領開會。會上,他臉色鐵青,一言不發,突然拔出佩刀用力砍下書桌一角,大聲呵斥道:“不舍基隆,臺北不能保,軍令如山,抗令者斬。”見有的部將猶豫,劉銘傳斬釘截鐵地說:“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如若朝廷將來有什么處分和譴責,我一人擔當,決不拖累!”
部將不敢再言,大軍開始有序地撤出基隆。
撤出基隆時,劉銘傳仍采取堅壁清野的策略。他一邊派兵火速馳援滬尾守軍,一邊下令以三個營的兵力堅守基隆街后的天險獅球嶺。所以法軍前線指揮官進入基隆不久,很快就意識到自己高估了攻陷基隆的軍事和政治價值。由于高地還在清軍手中,法軍只能在基隆海岸旁的炮臺原址附近活動,不敢隨意走動。孤拔在給法國海軍部部長發的電報中悲觀地說:“中國人已經在當地四周構筑了大規模的防御工事。他們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在各方面構造陣地。”
美國人戴維遜在《臺灣之過去與現在》一書中評價劉銘傳“靈敏而又決斷”,他“命令破壞基隆煤礦的機械設備,使煤坑泛濫,而將手中存煤一萬五千噸火燒。這是使法國艦船無法受到煤之供應之故”,“法國人雖然攻占基隆,而不能再前進,他至少使他們大敗了一次”。
為了報復清軍,法軍進入基隆后奸淫擄掠,百姓“窮民不能搬者,皆遭其劫,慘難盡狀,如在倒惡,望救之殷,日長如歲”。百姓紛紛聯名上稟劉銘傳要求奪回基隆,劉銘傳再次頂著壓力解釋道:“惟因滬尾緊要,距府過近,臺北萬一有失,所關尤重,不得不移師趕回,以固滬口之防。兵力單薄,不敷分布……本爵軍門用兵有年,非萬不得已,豈肯輕棄要隘!現在惟現有兵力,竭力防御,以抒紳民士庶義憤之枕。天地神明。實共鑒之!”
10月8日上午8時,法國軍艦齊火猛射,滬尾保衛戰正式拉開了序幕。法艦炮轟滬尾各個據點近半個小時,炸彈如雨,煙塵蔽天。對面的清軍則利用大霧天氣,靈巧地防守,毫發無損。此時,守軍在劉銘傳的指揮下迅速發動了反擊,一排排大炮此起彼伏,震天動地。目睹了這場海陸戰全過程的英國領事法萊格在日記中寫道:“中國炮臺發出炮彈,可命中擊打法船,將法國‘維伯’號戰船頭桅開成兩截,復于其船旁擊一大洞。而法船發出炮彈甚不得利,均擊中于事無濟之他物,獨不得打擊炮臺。是時,其炮臺之完固,與未開戰之先,差無幾也。”
從基隆炮戰到滬尾炮戰,不到兩個月,清軍炮臺的防御能力已有天壤之別,這與劉銘傳的積極布防密不可分。在清軍炮火的猛烈沖擊之下,法國艦船逐漸向四處逃開。劉銘傳趕緊督令各營按事先授予的“四面埋伏,聚而殲之”戰術分散埋伏。
待法軍遠離艦炮火力,進入伏擊地帶,埋伏的清軍從壕溝中沖殺出來,一時間拼殺聲響徹云霄。法軍裝備太過精良,“敵兵各執利槍,以全力相犯,自晨至午,槍聲不息,(清軍)挫而復進者數回”,傷亡慘重。危急關頭,官兵們看到一匹棗紅馬突然從道旁沖出來:劉銘傳身著短衣,腳穿草鞋,跨馬出現在戰場上。只見他手起刀落,先將跑在前頭的兵勇砍翻,然后振臂一呼:“本撫在此,有膽敢后退者,軍將陣法!殺敵一星者賞百金!二星者賞二百金。”話音剛落,章高元裸身銜刀帶領一名朱姓哨官又從樹后殺出,突入敵陣。
突然的變故讓法軍大亂。恰在此時,他們身后突然冒出一群“天神”。他們個個赤裸上身,手握土槍,口中嚼著檳榔,紅汁液沾滿了嘴部和頰部,從茂密的樹叢中射出密集的槍彈。法軍四處逃竄。“天神”是何許人也?原來是臺灣梨園花旦張阿火組織的500人神槍手隊。
此次戰斗從上午9時持續到下午1時,清軍以陣亡哨兵3人、傷100余人的代價,斬首敵軍25名、擊斃300余人、俘虜14人,致敵78人慌不擇路溺水而亡。這就是著名的滬尾大捷。
法軍哀嘆:“這次失敗,使全艦的人為之喪氣。對于這不祥的一天的悲慘景象,又加上慘重的損失,大家的談話總不能脫開這個令人傷痛的話題。”
勝負分曉,法國茹費理內閣轟然倒臺
法國遠東艦隊經基隆、滬尾三次交戰后,深感吃力。1884年10月20日,孤拔野蠻地發表封鎖臺灣所有海口的所謂“禁令”。其間,法國軍艦憑借其實力優勢,在臺灣海峽日夜游巡,橫沖直撞,逢船就搜,見人就殺,許多中國民船也被轟毀。最嚴重的一次,法國艦隊把金合興、晉江等地區十余艘貨船上的水手、乘客剖腹或割首。
法國的軍事封鎖給駐守臺灣的清軍造成了嚴重的困難,一時間兵源短缺、訊息難通,臺灣軍民深受其苦。清廷在1884年10月26、29、30日連發三份諭旨到臺灣,都因為封鎖,直到12月22日才由漁民冒死突破封鎖送到。
劉銘傳苦思良策,決定利用列強之間的矛盾“借力打力”,來打破法軍封鎖。一天,劉銘傳邀請英國領事法萊格來府上赴宴。賓主落座后,菜肴十分簡陋,劉銘傳歉疚地說:“由于法軍封鎖,臺灣物資匱乏,這是我府上能提供的最好的菜了,還請見諒。”法萊格憤憤地回應道:“法軍不顧道義封鎖,我們的商船都沒辦法來臺,已經嚴重威脅到了大英帝國在臺灣的利益!大英領事館甚至連面粉也買不到,也已有好幾天都吃不上面包了。這些可惡的法國佬!”劉銘傳聽后,當即傳令讓人將帥府僅存的十幾袋面粉送到英國領事館,并試探性地問道:“此種困境違背公義,不知您與美國方面有何應對之策?”法萊格答道:“我們正在研究方案報告上級。”劉銘傳笑著說:“好,望盡快實施。”
兩天后,英美關于反封鎖方案正式公之于世。在公布的方案中,英美明確反對法國單方面封鎖臺灣海峽,并鑒于中法兩國交戰時英美兩國是中立國,嚴禁法國的軍艦在香港等地加水、添煤、停泊和修理。此外,為了貿易的需要,英美兩國還表示將以武力護航。
反封鎖方案一出,法國政府和孤拔目瞪口呆。因為法軍的軍艦遠道而來需要燃料,而基隆煤礦早被劉銘傳損毀,如果不讓其在香港停靠,法軍軍艦在中國沿海沒有補給點,只能遠道去日本、越南補給。
與此同時,大陸也在想方設法支援臺灣。清廷高價雇傭支持反封鎖的英美商輪向臺灣運送物資和人員,還組織大批民船跟在外國商輪后面將貨物、軍餉、器械等送到海峽對岸。1884年11月中旬,第一批援兵500人、槍支1000桿和白銀3萬兩突破封鎖到達臺灣,臺灣軍民熱淚盈眶,歡呼雀躍。同時,閩臺沿海的愛國船民也紛紛組織偷運,他們憑借著對臺海水情的了解和對沿海口岸的熟悉,躲過法國艦隊的封鎖,趁著月黑風高、風急浪大的時候,成群結隊,此起彼伏,將援臺物資源源不斷地送到臺灣。
在臺灣積極抗法的同時,全國各地相繼爆發了波瀾壯闊的反法運動。香港工人紛紛舉行罷工,船塢工人拒絕修理受損的法艦,運煤、搬運工人甚至人力車夫、轎夫和旅館差役都拒絕為法國人服務。海外僑胞也紛紛捐款援臺,舊金山華僑捐款50萬兩,旅日華僑捐款100萬兩。
為了打破封鎖,臺灣本土民眾也發動起來。劉銘傳特地給清廷上了一道《臺紳捐資募勇屢戰獲勝并各軍分守情形折》,鄭重聲言:法軍雖然封鎖甚嚴,但臺灣富有生氣。法國禁海令不僅沒有拖垮當地的守軍,反而使當地守軍與人民更加緊密地連接在了一起,提高了軍民同仇敵愾之決心與信心。法國兩次大張旗鼓地進軍臺灣的行徑,均在臺灣守軍及臺灣人民的頑強抵抗下宣告失敗。
為了洗刷戰敗的恥辱,法國茹費理內閣命令占據基隆一隅的法軍不惜一切代價攻占獅球嶺等地,企圖將清朝守衛徹底驅逐出基隆河上游,進而攻占臺北。
有了前兩次失敗的教訓,孤拔對劉銘傳再也不敢掉以輕心。他從越南等地搬來大批援軍后,感到勝券在握。他開始不斷派兵攻擊基隆附近的暖暖、鳥腳峰、石梯嶺等地。在劉銘傳的指揮下,臺灣守軍和當地人民扼守要沖,拼死抵抗,與敵軍在山地間打了一場拉鋸戰、消耗戰和持久戰。
1884年11月7日,中法雙方的激戰首先在暖暖展開。臺灣武舉人周玉謙率領土勇嚴守關隘,幾次打退法軍的瘋狂進攻,擊斃法國士兵十幾人,法軍最終未能占領關隘,被迫撤退。
法軍重新組織力量,派遣330名精悍士兵分兩路進攻。雙方展開白刃戰,戰斗十分慘烈,清軍被迫退守壕溝、地窖。戰后,法國人卡諾描述這次戰役:“法軍上尉幾分鐘內叫人在門外堆上一堆枯干的野草并點上火,被煙嗆著的中國人一個接一個地走出來,都被殺死了或在門口被捕了。”劉銘傳聞訊后親自帶人前來增援,他對官兵大聲高喊道:“成敗關鍵,在此一戰!”受到激勵的清軍振作精神,奮力廝殺,斃敵十幾名,奪獲軍旗一面,最后法軍被迫后退。
一次次進攻失敗后,法軍損失嚴重。直到基隆保衛戰結束,法軍都沒有再前進一步。
1885年3月底,法軍攻占守備力量薄弱的澎湖島。幾乎同時,法軍增兵越南,開始向中國西南邊疆發起進攻。戰爭沒有持續多久,清軍在鎮南關大捷的消息傳至巴黎,茹費理內閣轟然倒臺。
就在勝利的天平逐漸倒向清政府這邊的時候,清廷統治者卻決定“見好就收”——于1885年4月4日與法國簽訂停戰協定,6月9日正式簽訂《中法合訂越南條約》。根據議和條約,中國承認越南為法國的保護國,開放蒙自、龍州兩地與法國通商。
當時有人戲稱“中國不敗而敗”。盡管如此,抗法保臺戰爭在敵強我弱的形勢下進行,在沒有臺灣海峽制海權且遭受法軍封鎖的極端惡劣條件下,粉碎了法軍侵略臺灣的企圖,驅逐了外來侵略者。
1885年6月11日,孤拔因“憂郁暴病”死于澎湖島。6月21日,法軍全部撤出基隆,7月22日從澎湖撤軍。法國人在基隆和澎湖兩地留下了兩座“悲慘墳場”,埋葬著遠東艦隊司令孤拔和700多名官兵的尸體,成為侵略者可恥下場的永久標志。
“溯其功業,足與臺灣不朽矣!”
1885年,劉銘傳因戰功深受朝廷倚重,被委以臺灣首任巡撫之重任。面對“縱使專心一志,經營十年,尚恐實難收效”的困難局面,劉銘傳勵精圖治,在臺灣軍事、行政、交通、教育、城市建設等方面均取得了許多奠基性的成果。他因此被譽為“臺灣近代化之父”。
1885年,清廷下詔籌劃臺灣單獨建省。劉銘傳到臺灣各地巡視、查勘,于1887年10月正式提出新的行政區劃方案,全臺行政建置定為三府、一州、十一縣、四廳,從而基本奠定了今天臺灣地方行政區劃的基礎。1888年,劉銘傳啟用關防,臺灣歷時三年多的建省事宜基本完成。作為臺灣首任巡撫,劉銘傳雄心萬丈,立志在這里施展畢生的抱負,把臺灣建設成“全國之范焉”,為后世立百年之基業。
劉銘傳認為“臺灣一島,久為外人所窺,朝廷視為重地,改設巡撫,無非保固巖疆……今須百廢俱興,事事草創。惟辦防以御外侮……尤為臺灣最重最急之需”。他將主要精力放在設防練兵上。
根據臺灣四面環海的地理特點,劉銘傳集中解決防務中炮和船兩大問題。到1888年7月,劉銘傳共修筑新式炮臺10座,并配置新式炮,以澎湖作為海防建設的重點,派水師駐扎澎湖,添購兵船,改變了臺灣“水師無船”的狀況。此外,他還創辦了一批軍事工業,“制出槍子,能與外洋來者無二也”。他還對全臺防軍進行了整編。
在籌備防務過程中,劉銘傳以一個戰略家的眼光,看出了日本對臺灣的侵略野心,史載他“嘗登基隆山,張遠鏡東望,慨然曰:‘彼郁蔥者,非日本三島耶?失今不圖,吾且為彼虜乎?’”因此重點在面對日本的臺灣北部地區設防。
經過幾年的不懈努力,劉銘傳在臺灣整肅軍備,逐步建起了一套完整的現代化海防體系,整個臺灣,尤其是臺北、澎湖等地區的防御能力極大地增強了。
在認真總結前人“開山撫番”(“番”主要指原住民)經驗教訓的基礎上,劉銘傳制定了分區而治、剿撫兼施、以教治教的方針,并將其作為治理臺灣的首要政務。
1885年秋,臺灣發生未經招撫的“生番”殺害墾民事件,劉銘傳決定派兵前往,“先令譯人入社勸導,如肯就撫,即無需用兵”。于是各番社頭目紛紛就撫。到1886年5月,“半歲之間招撫四百余社,剃發歸化逾七萬人”。劉銘傳在奏折中寫道:“民番皆朝廷赤子”,朝廷理應“一視同仁”。1886年,劉銘傳在全臺建立撫墾總局,拉開了大力撫墾的序幕。
由于措施得力,“撫番”取得了巨大成就,緩和了漢“番”之間的民族矛盾,促進了民族團結,維護了臺灣社會穩定,鞏固了臺疆海防及清廷在臺灣的統治,增強了臺灣抗擊外來侵略的力量;增強了中華民族的向心力和凝聚力;通過扶持農業,招民開發“番地”,使少數民族與漢族人民一起,共同開發臺灣,在促進民族融合的同時又提高了少數民族物質文化生活水平。
劉銘傳想通過發展貿易來振興臺灣,但因當時臺灣剛建省,每年的財政收入捉襟見肘,根本無法滿足投入需求,朝廷也因國庫空虛,無力支持,許多計劃難以實施。劉銘傳于是開始謀求財政自立,計劃在三五年后“使臺地之財足供臺地之用,不須取給內地,而后處常處變,均可自全”。這些措施主要體現在丈田清賦、舉辦公營事業、捐借款等方面,收到了良好的效果。
1887年,劉銘傳上奏,正式請求興辦臺灣鐵路,貫通臺灣南北。這是一項大工程,進展十分艱難。例如修至獅球嶺時,必須開鑿隧道。當時技術條件落后,工人們用雙手打石,日夜趕工,常常有工人被山上滾落的石頭砸死砸傷。劉銘傳得知后趕到現場,在聽取工程師的匯報和親自勘查之后,決定在這里住下來。經過與工程師反復商討,研究改進措施,劉銘傳決定采取“兩路進擊,中間會合”的方法,從獅球嶺的兩頭同時開鑿隧道,最后在中間會合。雖然開鑿速度變快了不少,但是因為石頭非常堅硬,離劉銘傳的預期還有很大差距。
為了加快進度,劉銘傳命余得昌帶領兵勇也參與其中。還頒布了一系列獎勵政策,例如:凡兵勇比每天規定的任務多開鑿一米的,晉升一級,賞銀一兩;工人比每天規定的任務多開一米的,賞銀一兩,達到一定數量的,中途回家路費由官府全部承擔。一時人心振發,精神抖擻,長達574米的基隆獅球嶺隧道終于開鑿成功。1891年,臺北至基隆段鐵路竣工,百姓無不歡欣,“無事者也常買票一張,隨車往來,以態游樂”。
臺灣鐵路的開通,大大便利了客貨運輸。臺灣對外貿易額由光緒十二年的800萬兩上升到了光緒十六年的1200萬兩。同時,鐵路的建成為快速運兵提供了可能,強化了海防體系的建設;島內各地的相互聯系也更方便,有力地促進了各方團結。
在興修鐵路的同時,劉銘傳還積極主持發展航運。臺灣自開港之后,外國商輪就接踵而至。劉銘傳決意打破國外的壟斷,與敵爭利。他起初打算在官府設立一個商務總局,再下設一個輪船公司,但面臨著資金不足的難題。于是他找來馬相伯、張鴻祿等得力下屬,讓他們出主意。他們認為可以借鑒西方,采取靈活的經商模式,不一定都要官辦,有時也可以官督商辦。劉銘傳當即拍板:“就這樣辦,招商集資,官創商辦,這是我們臺灣的創造。為什么要官創?因為有些事官不創,商難以啟動,難以拓展;創辦好了,如果官不退出,商也難以經營和放手發展,官一退出,商就好辦。現在我委派你們兩人到南洋去招商引資。華僑雖在異國,但愛國情殷,以往官府將他們看作異類是大錯特錯的,你們明天就出發。”
馬相伯、張鴻祿等人領受使命后,立刻到越南、新加坡、馬來西亞、菲律賓等地募得商股百萬兩。臺灣輪船公司開張不久,即以10艘商輪加3艘兵輪,航行于中國臺灣島、澎湖、上海、香港,以及新加坡、西貢(今胡志明市)、呂宋(菲律賓北部島嶼)等地之間,“往來各埠,生意日臻繁盛”。臺灣輪船公司成為可與外商輪船公司相抗衡的力量。史載,大陸輪船進入臺灣、香港的次數逐年增加,1885年為134艘,到1891年增加到211艘,增長率為57%。
劉銘傳奉行“與敵爭利”的經濟思想,在任臺灣巡撫期間大力興辦和整頓各種實業,其中最著名的為基隆煤礦。1890年,劉銘傳同意幾位商人以“官商合辦”方式承辦基隆煤礦的要求,并應允“礦務一切事宜由商經營,官不過問”。
這樣一些銳意改革的方案,被后世史家譽為“近代中國最早引進外資建立經濟特區”思想萌芽。
此外,為了加強臺灣與大陸的聯系,1887年滬尾至福州川石山海底、安平至澎湖媽宮港海底電纜鋪設成功,從此,臺灣與大陸電訊暢通;劉銘傳積極創設郵電事業,1888年在臺北設立郵政總局,這是中國近代郵電體制的開端;劉銘傳還大力發展近代教育,在全臺各地開辦書院、義學、官塾,甚至是西學堂……
值得一提的是,當劉銘傳被迫離開臺灣以后,他把朝廷歷年來給他的養廉銀和賞銀,都留在了臺灣的學堂。
1890年,劉銘傳因通商口岸稅務問題上與外商的交涉以及基隆煤礦招商承辦等事,遭到頑固派官僚的激烈反對和清廷的革職處分。1891年,劉銘傳乘輪船離開了他苦心經營七年之久的寶島臺灣。
《馬關條約》簽訂的消息傳來,劉銘傳得知自己一生中花最大精力創置的臺灣省被割讓給日本,憂思郁結,口吐鮮血,于1896年1月病逝。
對于劉銘傳為臺灣近代化事業嘔心瀝血作出的突出貢獻,著名臺灣史學家連橫已有定評:“臺灣三百年間,吏才不少,而能長治立策者,厥維兩人:曰陳參軍永華,曰劉巡撫銘傳……銘傳則管、商之流亞也,顧不獲成其志,中道以去,此則臺人之不幸。然溯其功業,足與臺灣不朽矣!”
(責編/陳小婷 責校/李希萌、張超 來源/《晚清名將:劉銘傳傳》,羅包庚、仁立亞著,華中科技大學出版社2020年1月第1版)
劉銘傳大事年表
1836年:出生于安徽合肥西鄉。
1856年:開始組織團練。
1859年:被褒獎千總,賞五品頂戴。
1860年:晉都司銜。
1861年:組建淮軍“銘字營”。
1863年:2月擢以總兵補用;9月晉升為記名提督,盡先簡放。
1864年:擢直隸提督。
1868年:1月,賜三等輕車都尉世職;8月,晉一等男爵。
1870年:奉上諭率銘軍赴陜甘督辦陜西軍務。
1871年:獲準回籍調理三個月,其間因銘軍嘩變被革職。
1884年:6月加巡撫銜督辦臺灣事務;10月指揮清軍取得滬尾大捷,補授福建巡撫,仍駐臺督辦防務。
1885年:任臺灣首任巡撫。
1886年:6月設立清賦總局;7月設立撫墾總局,自任總辦;10月設立樟腦硫磺總局(全臺腦磺總局)。
1887年:2月開辦煤務局;3月設立西學堂,直屬巡撫衙門;4月設立鐵路總局;10月上《臺灣郡縣添改撤裁折》,臺灣省自此設立三府一州,奠定了臺灣今日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的布局。
1888年:2月設郵政局;6月設全臺鹽務總局。
1889年:2月加太子少保銜。
1890年:2月加兵部尚書銜;4月奉上諭:“福建臺灣巡撫劉銘傳,著幫辦海軍事務。”6月建昌街電報總局,在臺北設番學堂;10月被革職處分。
1891年:攜帶妻兒離臺返鄉。
1896年1月12日凌晨1時病逝,時年60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