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游賞任何一座中國城市,都不難發現,無論是官方記載,還是口口相傳,總有著那么一兩條不容置疑的“指南”——諸如“不游西湖不算游杭州”“不游虎丘不算游蘇州”之類的。作為歷史文化名城的寧波,同樣難以免俗。
“到寧波不到天一閣,等于沒有到過寧波”。坐落在浙江省寧波市月湖之西的天一閣是中國現存年代最早的私家藏書樓,也是亞洲現有最古老的圖書館和世界最早的三大家族圖書館之一。
天一閣為明代兵部右侍郎范欽的藏書樓,閣內藏書大部分是明代刻本和抄本,有不少是海內孤本。范欽平生喜歡收集古代典籍,后又得到鄞縣李氏萬卷樓的殘存藏書,存書一度達到了七萬多卷,以地方志和登科錄最為珍稀。其中,保存的明洪武四年(1371年)首科至萬歷十一年(1583年)第五十二科完整無缺的進士登科錄,堪稱鎮樓之寶。
明朝前后,藏書成為一種時尚的風氣,全國范圍內的藏書家和藏書樓涌現不少。就江浙一帶而言,比如童伯禮兄弟的“石鏡精舍”、胡萬陽的“南國書院”、豐坊的萬卷樓、范大澈的“西園”和陸寶的“南軒”等,這些都是可以和天一閣比肩的名藏書樓,甚至有些藏本比起天一閣來更豐富、更精辟。然而若干年后或若干代后,我們會發現這些藏書樓或者是因為失于火災,或者是由于家庭變故,或者是由于管理松弛,總之都如曇花一現,走向了衰敗的結局,只有天一閣的范家還在一代一代進行著書香接力。
范欽是明朝嘉靖年間的官員,做過知州、參政、按察使、布政使、副都御史等一系列的官,任職的地方差不多遍及大半個中國。宦游四方,俸祿拿得滋潤,也沒有什么不良的嗜好,他把錢都花在了搜書、買書和藏書上。自從建了這座天一閣,范欽最開心的事就是邀上三五知己登樓飲酒品茶,觀書談詩。
由于一生嗜書如命,藏書樓的建造也費盡了范欽的全部心血。從樓的名字就可以看出他的用心。天一閣之名,取義于漢鄭玄《易經注》中“天一生水”之說,因為火是藏書樓最大的禍患,而“天一生水”,可以以水克火。樓前掘有“天一池”,通月湖,引水入池,既可美化環境,又可蓄水以防火。

天一閣
天一閣坐北朝南,為兩層磚木結構的硬山頂重樓式建筑,面積約2.6萬平方米,通高8.5米。斜坡屋頂,青瓦覆上,兩層之間上下挑檐,東西兩面弓形防火墻,墻面高出屋面一尺。大門開在中軸線,中間是大廳,三開間,地面水磨大方磚鋪設,天花為方格“井”字結構,并繪有彩色圖案。二層為一個通間,用于存貯圖書,布置書櫥,用書櫥將大通間有效地劃分開,使整個樓上分得井井有條,同時采用各種防蛀、驅蟲措施保護書籍。樓下為六間的布局,這在建筑格局中有個說法叫作“天一地六”。天一閣與范氏的住宅區中間利用防火墻隔開,并使兩者的門錯開。
天一閣的建筑布局后來為其他藏書樓所效仿。乾隆帝南巡時,甚至專門命人測繪天一閣房屋、書櫥的款式,以此為藍本,在北京、沈陽、承德、揚州、鎮江、杭州興建了文淵閣等7座皇家藏書樓以收藏《四庫全書》。天一閣從此名揚天下。
隨著年齡的漸漸增長,范欽的憂慮也越來越重,他在思慮自己有一天去世了,這座藏書樓又會是怎樣的命運?自己的后代又有誰會心甘情愿地守著這些不能吃、不能喝,還要年年往里搭錢維護的故紙堆呢?
范欽在過世前立了一份讓人大跌眼鏡的遺囑,他把自己的遺產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份,由自己的兒子們挑選。一邊是良田千畝,白銀萬兩;一邊是藏書樓一座,書籍萬卷。范欽輕輕地把眼睛瞇上,裝作很平靜的樣子,其實我想他一定內心緊張得要命,沒準手都在微微地顫抖,因為恐怕自己的耳朵聽不到心中期盼的那個回答。
長子范大沖的挺身而出讓范欽安心地閉上了眼睛,他一肩擔起了天一閣藏書樓的重擔,并且一代一代地接力延續下去,這一傳就是四百余年十三代人。為了不讓天一閣重蹈其他藏書樓中途衰敗的覆轍,范家人想了很多的措施。再也不能像范欽那樣呼朋喚友地登樓看書喝酒了,天一閣有了嚴格的規定:煙酒切忌登樓,不得無故入閣,不得私自領親友入閣,不得借書與外房他姓,外姓人不得入閣,代不分書、書不出閣……這一道道牌子就掛在入閣的樓梯口處,阻擋住一雙雙后生晚輩殷勤期待登樓的腿。
余秋雨先生在他的《風雨天一閣》里講過這樣一個悲劇性的故事。明朝有一位酷愛詩書的女子繡云,聽說天一閣藏書宏富,于是她一心想著能去一觀。她的姑夫時任寧波知府,就保媒把她嫁入了藏書樓主人范家,結果范家卻有規矩“女子不得上樓”。于是,這位愛書成癡的范家兒媳終生未見著一本藏書,“悲怨成疾,抑郁而終”。
不過范氏后人也并非完全墨守成規。1673年,范家人就出于對大學者黃宗羲的人格魅力和學術思想的傾慕,一致同意破例允許他登樓閱讀天一閣全部藏書。這使得黃宗羲成為第一個進入天一閣的外族人。黃宗羲為天一閣編制書目,并撰寫《天一閣藏書記》。天一閣因此更提高了在學者中的知名度。自此以后,天一閣逐漸結束對外封閉的狀態,有了一條“可以向真正的大學者開放”的新規矩,但認定資格非常嚴苛,在此后近兩百年的時間里,獲準登樓的大學者也僅有區區十余名而已。這使得明清以來,文人學者都為能登此樓閱覽而自豪。
四百余年間,天一閣可謂歷盡波折,命運多舛。歷經十三代,飽受時局動蕩與戰亂之苦。天一閣原藏書七萬余卷,從明末戰亂開始,有大批藏書失散;至清康熙年間,所藏明實錄已遺失過半;乾隆修《四庫全書》時,又從天一閣調走六百余種圖書,未曾歸還;鴉片戰爭時期,英軍從天一閣掠走地理類書籍有十余種;后太平軍進駐寧波,當地盜賊竊取了大批圖書;民國初年再遭盜賊,竊去一千余部藏書。經過這幾番劫難,到解放初期,天一閣藏書僅剩13,000多部。可以說,天一閣每一冊古籍能流傳至今,都是十分艱辛和幸運的。
盡管遭遇社會動蕩,范氏后人和寧波熱心人士對天一閣的庇護一刻沒有停止。雖然有過幾次大的失竊,但事后范氏族人又會想方設法不惜重金贖回。寧波等地多位藏書家還將個人藏書捐獻給天一閣,這極大地豐富了天一閣的藏書。
1949年以后,政府為了保護天一閣,專門設置了管理機構。其探訪得到了流失在外的三千多卷原藏書,又增入當地收藏家捐贈的古籍,從而使目前天一閣的藏書總數增加到30萬卷冊,其中古籍善本約8萬余卷。
1982年,天一閣入選第二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國家繼續加大對天一閣的投入,先后建成了新書庫、東園、書畫館和南園,維修了陳氏宗祠、秦氏支祠、聞家祠堂,至今已初步形成了以寶書樓為核心,包括千晉齋、尊經閣、明州碑林、范氏故居、東明草堂的藏書文化區,以東園、南園為主的休閑文化區和由陳氏宗祠、秦氏支祠、書畫館組成的陳列開放區。目前,天一閣擁有的藏書數量仍在增加,同時增設了專門的古籍修復部門。2010年年底,天一閣古籍數字化平臺建立,利用科技手段,以館藏善本為主的3萬冊古籍實現數字化,可以供讀者在線查閱。
四百多年前,天一閣落成的那一剎那,范欽個人的藏書命運與中華文化的延續便直接搭建起了連接。四百多年后,天一閣從一座家規甚嚴的私家藏書樓發展成為“南國書城”,全中國愛書人的朝圣之地。“最是書香能致遠”,正是天一閣于滄桑沉浮中的真實寫照,也是每一位熱愛讀書、努力傳承中國傳統文化的讀書人的真實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