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戲精預備的大錘

陳艷濤

《紅樓夢》里，最能引起我和別人爭論的人物是紫鵑。

我不否認紫鵑身上有很多優點，但我仍然喜歡不來紫鵑這個人，歸根結底在于她的“情辭試莽玉”。

紫鵑為了了解寶玉對黛玉的真心，兩番試探寶玉。先是在寶玉和她說家常話時故意翻臉，說道：“從此咱們只可說話，別動手動腳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著不尊重……姑娘常常吩咐我們，不叫和你說笑。你近來瞧他，遠著你還恐遠不及呢！”說著，她便起身攜了針線走了。

留下不明就里的寶玉“心中像澆了一盆冷水一般……頓覺一時魂魄失守，不覺滴下淚來……”

之后，紫鵑再次試探，騙寶玉說黛玉即將被接回蘇州去。怕寶玉不信，她還編了一篇有理有據的謊話：“林家也是世代書香人家，斷不肯將他家的人丟給親戚，落得恥笑。所以早則明年春，遲則秋天，這里縱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來接的了……”

這番話有道理有細節，而且出自最信任的紫鵑之口，自然讓寶玉信以為真，“急痛迷心”，幾乎丟了半條命。

很多評論者認為紫鵑此舉勇敢聰慧，但在我看來，這兩番試探十分做作而魯莽。

先且看其他當事人對紫鵑此舉的反應：襲人是“滿面急怒，舉止大變”，直呼紫鵑為“紫鵑姑奶奶”；黛玉則是“啞聲大嗽了幾陣。一時面紅發亂，目腫筋浮，喘的抬不起頭來”。紫鵑忙上來捶背，黛玉伏枕喘息了半晌，推紫鵑道：“你不用捶，你竟拿繩子來勒死我是正經！”

賈母則流淚向紫鵑道：“你這孩子，素日是個伶俐聰敏的，你又知道他有個呆根子，平白地哄他做什么？”

可見，與寶玉最親近的幾個人沒有一個贊同紫鵑的做法。而紫鵑的試探里，還處處打著黛玉的旗號，試問黛玉真的愿意如此喬張做致、演技爆棚地去刺激寶玉嗎？

加繆的《局外人》里，獄中的默爾索反反復復讀的一則新聞報道里，有這樣一個故事：有個人早年外出謀生，過了二十多年他發了財，回到故里。他的母親和妹妹在村里開了家旅店，他住進旅店時，母親和妹妹都沒認出他。他想開個大玩笑，給他們一個驚喜，就特意亮出自己的錢財。夜里，他的母親和妹妹為了謀財，用大錘砸死了他，把尸體扔進了河里。知道真相后，他的母親和妹妹都自盡而死。

對什么都滿不在乎的默爾索評價這個新聞時說“不論怎樣，我覺得這個店客有點咎由自取”。

人性之復雜能超出所有人的預期，如果不想看到讓你大跌眼鏡的惡果，就不要試圖去挑戰，誘導出人性惡的部分。

人來瘋們也一定要控制好情緒，上天給戲精們預備的，也許是死亡的大錘。

《局外人》里，默爾索在那則結局悲慘的社會新聞后說：“人生在世，永遠也不該演戲作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