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容爬山

宗璞

我喜歡爬山。

山，可不是容易親近的，得有多少機緣巧合，才能來到山的腳下。山是老實的。山也喜歡老實的、一步一步走著的人。

山路不算險，但因沒有修整，路面崎嶇，很難行走。我爬到半山腰，已覺氣喘吁吁。轉身不需要仰首，便見對面山上云霧繚繞，山腳的幾戶人家，也消失在那一點綠蔭中了。

“能上去嗎？”家人問。

當然能的。我們略事休息，繼續攀登。我還是一步步有節奏地走著，我忽然想起，去年今日，我正在黃山的云海中行走。

對云水洞的向往阻止了關于黃山的回憶。我們終于到了。洞里會怎樣？因為誰也不曾到過這類洞，大家都很興奮。進洞了，甬道不寬，地上濕漉漉的，洞頂也在滴水。燈光很弱，顯得有些神秘。

前面的人忽然發出一陣驚嘆之聲，我們進入了一個大廳堂。頭上是一個大圓頂，這樣高大！似乎山也沒有這樣高。“那么山是空的了。”誰說了一句。我們還沒來得及驚嘆，燈光滅了，眼前漆黑一片，驚嘆聲變作惋惜的嘆聲。我們看到石的帳幔，又是這樣高大！像是它撐住了黑色的天空。看到洞頂垂下的石鐘乳，如同小小的瀑布。

等我們趕到第六廳——最后一廳時，看到了一座座玲瓏剔透的山峰，在明亮的燈光下，宛如仙境，據說這里有十八羅漢像。又是正要驚嘆時，燈倏地滅了，只好慨嘆緣慳，不得識羅漢面。但是得睹仙山，也算是到了西天吧。

限于時間，不能等下一次開燈。雖然只匆匆一瞥，那宏偉、那奇特、那黑暗都留在了我的眼前?；貋淼穆飞希蠹胰耘d奮地談說，只因沒有看全，有些遺憾。我卻滿意，因為這番見識，是靠一步步走，才得到的。

我們又一步步下了山。車上的人都睡了，我不由得又想起黃山上的那幾天，那一次醫生原不批準我上山，見我心誠，才勉強同意，我也準備半途而廢的。到慈光閣的路上，只是一般山景，已經累了。上了廟后的從容亭，豁然開朗，遠處的大谷，露出寬闊的石壁，如同敞開胸懷，歡迎每一個來客。小路便沿著這雄偉的山谷，向上，向上，消失在云霧中。誰能在這里止步呢？而且那“從容”兩個字用得多好！我常覺黃山的文化修養較差，是件憾事。這兩個字，卻是我一直不忘的。

到半山寺時，我已抬不起腳。猛抬頭，看見天都峰頂的金雞，是那樣惟妙惟肖，頓時又有了力氣?！吧蟻戆?！上來吧！”它在叫天門，也在召喚遠方的陌生人，走吧，走吧，一步步從容地走，終究會到的。

我登上了始信峰，那是我登山的終極處。這峰較小，卻極秀麗，只容一人行走的窄石橋下，深淵無底。遠看石筍征，真如春筍出土，在悄悄地生長。峰頂是一塊大石，石上又有石，我沒想到，上面又寫著“從容”二字。

我從容地下了山。因為未上天都，有人為我遺憾。想來我雖不肯半途而廢，卻肯適可而止，才得以從容始，又以從容終。

后來一直想寫一段關于黃山的文字，又怕過于膚淺，得罪山靈。不料從小小上方山的浮光掠影中聯想到去年今日。無論怎樣的高山，只要一步步走，終究是可以到達山頂的。到達山頂的樂趣自不必說，那一步步走的樂趣，也不是乘坐直升機能夠體會到的。

不一步步爬，可怎么上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