懺悔詩

代紅杰

超人

如果我死了，帶走種族、地震、空難

瘟疫和干旱、槍支和貪婪

—— 其中的一個，我就不再回來

否則，我還要重返這人間

詩

門外的世界太大了

大得，走不完、看不完、用不完

也忘不完。聲音嘈雜

我常常在屋內，為另一個世界忙碌

一個幻覺的世界

幻覺的世界很安靜。只有幼兒和天使說話

認證

我不是草木

我看到的草木，有生長，有死寂

順從天意

我不是草木之人

我比草木，多了懷疑、不安

常常哀嘆命運不濟

我想回到人本身，做人該做的事

然而，在非人非人事面前

未能挺起人的胸膛

我還有可以成為人的可能

因為我常常感恩

在我的傷口處輕吹暖風的人

重返課堂

“人要忠誠于自己年輕時的夢想” ①

和孩子們相比，我太容易分心

“人要忠誠于自己年輕時的夢想”

它為何在窮途末路之際，擊疼我的內心

注：①席勒詩句。

鳥群

一大群鳥，突然，從林間飛出

亂糟糟的，幾乎沒有隊形

人的經驗告訴我，它們

不是受到了驚嚇，就是

有消息說，某處新來了蟲子

（以上選自《詩潮》2021年10期）

那馬仍在溪邊吃草

雨線加粗。那馬仍在溪邊吃草

雨水一茬連一茬順著它的皮毛滑落

雨水洗過的草叢猶如初生

它驟然擺首，甩掉鬃毛里暗器般的雨水

然后，在粗糲的滾雷中，繼續專注地吃草

這匹馬這匹馬，這匹顏色漆黑的馬

像是闖過上海灘的黑羿

暫時把翅膀縫進肉里縫在骨上

把持著英雄的血統

大地上的風

或許最前面的風想停下來

降低速度，在某處扎根

像一株小花綻開紅顏

像一根沙蔥讓一只螞蟻登梯上房

可是后面的風推著它

不容它思考，喘息

我在內心勸過風停下來

坐在我的對面談一次光陰

風聽不見我的心跳

它載重樹葉、蝴蝶還有磨損的沙粒

站不穩腳步，趔趄撲倒、站起

它身后的風也是這樣

它們的身后還是風

它們最后還是停了下來

停下的那刻沒有征兆

我真說不準止于幾點幾分

我只是看見了它們一生的奔跑

現在我也加入了風的行列

（以上選自《星星·詩歌原創》2021年5期）

河水豐美

河水豐美。在河水豐美的小河邊

叫我格外動心的

并不是豐美的河水

而是河邊的兩只木桶

和一個母親。她在河邊專注洗衣物

并沒有關心我。但我掌握她接下來的舉動

洗好衣服后

把衣服搭在一塊塊大一點的石頭上

她也揀一塊石頭坐下

轉動脖頸

隨便看了一會兒什么

想了一會兒什么

然后把兩只木桶裝滿水

稍微趔趄地，擔著兩只木桶走回家去

現在是夏日的中午，河水豐美

早年的河水一部分滲入地下

一部分升上了天空

火焰

木柴在獻身，聲嘶力竭

灰燼爆起，已是小雪，這里集中著

前十個月的飛蟲

黑漆里摻了多少水

涮了三遍，才遮住棺木的白

小的地獄顯形

已是深夜了，大的地獄，支好了帳篷

恍惚間，有人被拎走

雙肩種滿白霜

給你

……現在

我可以向你講述我的夢了

我在著火的樹林中

旁邊有一條溪流

我跑近它

它卻是干涸的

我一離開

它就嘩嘩地響

我似乎是跑來跑去了一個整夜

我似乎是跑來跑去了一生

一只螞蟻

一只螞蟻，爬上汽車

又從汽車上，爬下

——這個世界太大了，我決定放棄

回到地面的，一片樹葉上

（以上選自《四川文學》2021年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