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洋淀往事

向東

1

明亮的早晨失約之后

夜，提前來臨

千里堤內外難分

白胡子老人隨手一指

看，那樹，全是拴過船的

而船已干裂

像干裂的嘴唇，要訴說

竟無從說起

像耳朵，在傾聽，聽雷聲，來了，來了

又漸漸遠去

2

當天地開合

彩色的星辰化作珠貝

青草和人群涌向水的退路

我看見母親和母親的木桶

木桶里蕩漾悠悠的晨光

古老的木船啊

吃水很淺

而水上的道路越走越寬

那些槳

一點兒也不像水鳥兒的翅膀

它們本身就是水鳥兒

讓遠處的蘆葦和更遠處的蘆葦

一一鳧到你的面前

野鴨子野

紅鯉子紅

白云白鳥

水凈天秋

兩重天空之間

那絕世的美人兒，水做的美人兒

屏住一生的呼吸

將手指間柔滑的葦眉子

編入經典

她的身子下面一片潔白

天使和女兒在她身旁

她稱之為

荷

她不看我

也不看云

偶爾瞟一眼

遠和近

明月用明鏡尋找歌聲

明月在水中就是心靈

當細小的水泡兒冒出來

那是魚兒誦經

當正午的梆子準時敲響

那是上岸的精靈快活著

用腦袋敲打它自個兒的背

偶爾停下來，等待回聲

3

從什么時候起

水悄然退去

不再以明亮顯現形體

從什么時候起

水悄然退去

黃昏在熱土上蹭它的背

從什么時候起

水悄然退去

道路甩著尾巴穿過湖心

干涸的湖水

沉默的虛空

大淀里趕馬車的是水生的老伴兒

哼一聲妹妹我坐船頭哇

盡管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還是趕緊把臉捂住

他們的兒子

（他們的土生土長的兒子

已經不會織網的兒子）

于擴散著的皴土中

渴望新的捕獲

泥土中到處都是不準出生的

魚

蘆葦一夜白了頭

淹死人的事漸漸成為傳說

墓園中那些石頭的眼

日日夜夜都不敢睜開

4

干瘦的水鄉詩人李永鴻

獨自蹲在小李莊的堤上發呆

回想風流的采蓮漁女

淀做臉盆風梳頭的日子

此刻他的靈感風干了

他的漁歌被糖醋了

借一碗燒酒

把一臉皺紋看作水紋

哦

野鴨子野

紅鯉子紅

喃喃著把兩耳伸到七十二淀之外

傾聽再度洪水之時

咕咕的鴿子

好多年不見洪水了

聽說洪水將至

孩子們奔走相告——

洪水！洪水！洪水

洪水就要來啦

洪水！洪水！洪水

怎么還不來呢？

5

洪水說來就來

石頭漂起來成為星星

洪水說來就來

越來越深的水

使我膚淺

水生，水生

你在水中新生了吧

你的船兒投胎了吧

一臉無人見過的苦笑

不見船影兒

但見鍋碗瓢盆漂離了家門

暮色蒼茫的時刻

回頭是水

6

荒島之上

寒煙之下

白胡子老人和我面對殘局

仿佛僅僅是因為隨手

水飄然而去

驀然而來

7

當我試著說出心思

才知道本性拖泥帶水

當炊煙重新頂起來

孩子們揭開黏在一起的歷史課本

當草籽兒長出眼睛和尾巴

拴船的樹木重新行走

我注視時間，時間若水

我注視青草，青草如茵

過去尚未過去

未來已經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