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開媛
(河北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 河北 石家莊 050024)
唐代文化包容萬象,外來文化與本土文化高度融匯,儒釋道三教合流。佛教在唐代進入了全盛時期。唐武宗滅佛前,佛教宗派林立,民眾崇信佛教蔚然成風。唐人熱衷的眾多佛經中,《金剛經》倍受推崇。唐人對此經的崇信因其經文而起,“信受奉持、為人所說”,將《金剛經》視為求取靈驗護佑的佛教偶像,加以供奉。在此基礎上,唐代社會出現了《金剛經》信仰,演為風尚。
隋代佛教始現宗派,盛行空宗,隋人解讀《金剛經》融合了“法有我空”的視角,為之增加了“法有”內涵。至唐,佛教宗派增多,宣講的佛學教義各具特色,以“法有”觀念后來居上。故唐人對《金剛經》的佛法解讀出現由“空”到“有”的趨勢,漸向有宗思想靠攏,出現有宗化傾向。唐代高僧玄奘,自天竺學成歸國,與徒弟窺基創立唯識宗(別名法相宗),此宗派之佛學思想以“有”為本,將信眾按照根性加以劃分,為不同根性的信眾開辟成佛之道。玄奘此舉,深化了大乘有宗思想的在唐影響,進一步影響了唐代知識層注解《金剛經》,表現為對《金剛經》解義的有宗化轉旋。唐人義解《金剛經》,共有注疏十五部,來自五位佚名作者和九位僧人,另有一疏為唐玄宗御作。此十五部經疏均從大乘有宗角度對《金剛經》作出解義。
有宗化思潮下的唐人社會,對《金剛經》的理解已偏離空宗思想,這既體現在唐人對《金剛經》的注疏釋義中,又反映在唐代社會的崇經心態上。唐人對《金剛經》的接受,更多從入世的視角出發,促生了《金剛經》信仰。受知識層對《金剛經》的有宗化解義影響,唐代俗世社會對《金剛經》的闡釋從自身需求出發,出現《金剛經》的俗文學作品——追求即時靈驗護佑的《金剛經》靈驗記和便于民眾理解的《金剛經講經文》。
唐代巔峰時期,國力昌盛,文化包容性強,造就了唐人積極自信、兼容開放的文化心態。佛教在唐代進入全盛期,隨儒道融合,受入世觀念的影響頗深,使唐人的《金剛經》信仰呈現積極入世的趨勢,表達出對生命的關懷,促發了《金剛經》靈驗故事。
《金剛經》靈驗故事中,有關生命關懷主題的靈驗故事占絕大多數,故事的主題以還陽、往生、保命、延壽、脫難、愈疾居多。所記載的還陽故事中,主人公多為男性平民。此類故事多描述因奉持、讀誦《金剛經》,主人公得以重生的情節,體現出唐人積極入世的生命觀。此外,非僧侶身份者持誦《金剛經》,得到即時靈驗護佑、體現珍愛生命意識的故事也占據了一定篇幅。
《金剛般若經集驗記》中,“遂州人魏旻”一條,“一僧共旻同死,引過見王,為誦大乘金剛般若經典,得生天上?!盵1]449“天水郡隴城縣袁志通”一條,袁志通被俘,因其讀誦《金剛經》,有僧人送飯使其保命的記載。還記有袁志通死后,因持誦《金剛經》的功德復生,延命六年。[1]450“杜思訥”一條,此人本病入膏肓,因受讀誦《金剛經》的福祐,得以病愈。[1]450《持誦金剛經靈驗功德記》中,“亳州譙縣令王令望”一條,因王令望幼時即誦讀《金剛經》,故乘船遇險時得以順利保命。[2]156“虢州朱陽縣尉向仁悊”一條,因誦《金剛經》,使乘船全員平安保命。[2]156“滑州別駕睦彥通”因受持《金剛經》,不受賊人所傷。[2]158
此類故事在唐人所記的《金剛經》靈驗故事中不乏其數,共同特點都是基于對生命的重視和愛惜,通過即時求告,獲得《金剛經》的靈驗福祐。
佛教的因果報應觀念深植于國人思想。唐代的《金剛經》靈驗故事之所以深入人心,是因為其中的因果觀念助推了佛教的報應觀。唐人記載的靈驗故事中,持誦《金剛經》所體現的生命關懷主題故事的數量占據報應類故事的大多數。
據《法苑珠林》記載,揚州司馬喬卿因持誦《金剛經》獲神力護佑。[3]692《報應記》中,唐兵部尚書李岡因受持《金剛經》,所獲福德使其死而復生。[3]696《廣異記》中,滑州盧氏因念誦《金剛經》,死后得以超度,重返陽間。[3]520《冥報記》中,侍女伍五娘因持誦《金剛經》,死后得以超度。[4]788
這類報應故事的主題,仍屬生命關懷范疇,只是主題添加了佛教報應觀念,向信眾傳達善果觀,在一定程度上促發了信眾的施善行為,體現了唐人對佛教因果善惡的接受心態。其中附著了儒家的積極入世觀,推動了唐人對《金剛經》闡釋的世俗化。
如前所述,唐人將《金剛經》視為偶像化的佛教工具,通過護持、讀誦、為人所說的具體行為,以期得到護佑?;诳诳谙鄠鞣e聚的口碑,信仰《金剛經》靈驗功能的人群從僧侶擴大到世俗社會的各階層,既有普通民眾、又有官員和軍士等。正是利身心態的促動,唐代《金剛經》信仰愈發興盛。
民眾信仰《金剛經》的原因較為簡單。這類人群普遍文化程度較低,行為受社會輿論導向度高,希翼于受到具有靈驗功能的《金剛經》的庇護。因此,他們關懷生命的訴求極高。
信仰《金剛經》的官員,以中下層官員居多,這類官員信仰《金剛經》的心態,與民眾求取福德庇護的心態較相似。但官員對《金剛經》的護持和信奉,也同樣出于自身政績的考慮。據載,唐人寫《金剛經》靈驗記,要求所記為當事人的親身經歷以顯真實。中下層官員對《金剛經》的信奉和靈驗體驗,極易得到其轄內管理的民眾的共鳴,從而獲得支持和擁護。但這類故事多存于唐初的《金剛經》靈驗故事集中,主題為基層官員為公共事務求告《金剛經》的靈異護佑。
現存《金剛經》靈驗故事中,有相當一部分講述的是唐代軍士對這部佛經的信仰。這類故事的主題多為保命、脫難,體現出軍士群體特有的生命觀念。佛教教導信眾不殺生、吃素、齋戒,軍士群體因職業性質,不得不面對殺戮,但他們害怕報應,只好向《金剛經》尋求護佑,以解脫內心對報應的恐怖。此外,征戰沙場的軍士,本身也有護身保命的現實訴求,故他們將《金剛經》作為滿足自身訴求的歸宿。
因此,唐人對《金剛經》靈驗功能的使用,出于自利、利身的世俗心態。世俗社會民眾信奉《金剛經》多源于自利心態,以求取即時福德和庇護。中下層官員同樣為了自利,但也為了管理好轄內民眾,服務于自身的政績。他們把自身所經歷的《金剛經》靈驗護佑為人所說,作為獲得民眾心理共鳴、使其服從自己管理的手段。軍士人群信奉《金剛經》,因其職業的特殊,他們承擔保家衛國的職責,故殺戮在所難免。而《金剛經》可助他們擺脫因殺戮帶來的負罪感和害怕被報復的恐懼感,故軍士對《金剛經》的使用,也具有利身的功利目的。
佛教經典《金剛經》受唐人有宗化義學闡釋的影響,出現世俗化趨勢。《金剛經》靈驗故事本質的是俗文學的產物。故嚴格來講,《金剛經》靈驗記并非佛教領域的作品,而是世俗文學作品。
唐代《金剛經》的俗文學發展,從佛教義學角度已經脫離了《金剛經》最初的“畢竟空”思想,這與有宗化的佛學轉向有關,也與唐人的接受心理相關。唐人在自利化和世俗化的心態下,逐漸將《金剛經》視作佛教偶像加以尊崇,扭轉了這部佛經在唐代的接受趨向,使之兼具精英化和平民化的流傳特點。
基于此,《金剛經》是佛教中國化的縮影。唐人的世俗化接受心理,是《金剛經》的有宗化義學轉向的必然結果,出現了諸如靈驗記、講經文之類的俗文學表達。
唐代世俗社會的《金剛經》信仰以文學為載體,即《金剛經》的俗文學作品。除了前文所述之《金剛經》靈驗故事集,還包括《金剛經講經文》。它們均從世俗觀點出發,以文字為輸出,對《金剛經》義理做了符合信眾利身心態的入世化闡釋。因此,以《金剛經》靈驗故事為開端,滲透到《金剛經》解義的《金剛經講經文》并非經院化解義的經疏。它雖是對《金剛經》經義的闡釋,但闡釋已脫離了經疏對佛學思想的嚴肅講義。
《金剛經講經文》是對三十二分羅什本《金剛經》的解義,始于第二十分。殘卷不在《大正藏》等佛藏的收錄之列,僅敦煌寫經留有一號寫本,為P.2133。
從殘存的講經文內容來看,知其是世俗社會對《金剛經》的俗講稿,解義較佛藏所收錄的《金剛經》注疏更淺顯,對《金剛經》經文的解讀基于自身利益,表達較為片面,未嚴格從某一種或幾種佛教宗派思想作出闡釋,而是選取較易為民眾所理解且利身的方面,做出具入世化的淺顯解義。
《金剛經講經文》對《金剛經》義理的表述屬斷章取義式的闡釋,使《金剛經》所承載之“空”的佛學原義并無所剩,這已脫離最初羅什本《金剛經》的“畢竟空”之佛學義理。所存殘本開頭,以“若干種心”表達佛光護佑下的民眾可脫離執迷,進入解脫圣境。講經文中,雜糅了“有漏”“無漏”的唯識義學表達。因此,講經人當具有一定的佛學修養,其佛學知識來自不同佛教宗派思想。從講經文看,講經人的佛學功底并不深厚,講經內容多從福德角度展開,對聽眾的思想導向趨于自利、利身、求告即時靈驗的世俗化目的。
由講經文的內容,可知唐代世俗社會對《金剛經》的俗講場景。如,由“經中便清唱”,知唐代世俗社會的講經人以“唱講”形式講經。其原因或為唐代俗世民眾文化水平低于知識層,故俗講中附加唱講,以吸引聽眾的注意力,強調所講佛經的內容要點,幫助聽眾理解佛經的佛學義理。另外,“崇圣寺僧入”一句,表明講經的場所較為開放,聽講人可以自由進出講經地。講經內容的此類記錄,暗示了唐代俗講《金剛經》的環境。即,講經人、記錄人、聽眾在一個較大的室內場地,進行《金剛經》的俗講活動。由此可知,唐代俗世社會講唱佛經的活動較為普遍。結合唐代開放的文化風尚,可知《金剛經》在世俗社會的廣泛流傳和深遠影響。
唐代社會對《金剛經》的接受,呈現普世化和世俗化傾向。唐人的《金剛經》信仰,體現在唐《金剛經》俗文學作品中。這類俗文學作品,包含《金剛經》靈驗故事集和《金剛經講經文》。
《金剛經》靈驗故事集體現出唐人的生命關懷觀,由此發展成注重因果的報應觀。這些主題的靈驗故事是唐人積極入世的心態及《金剛經》信仰的體現。眾所周知,中國本土文化以儒道為本,在佛教傳入后,儒釋道三教碰撞、融合,唐代是三教融通的重要時期,唐人的《金剛經》信仰具有自利屬性,在《金剛經》靈驗記中直觀表現為生命關懷意識和報應觀念,體現出唐人對《金剛經》接受心態的入世化,也反映了唐文化的格局和包容。
《金剛經》俗文學作品的另一種形式——《金剛經講經文》,雖是對《金剛經》佛學義理的闡釋,但屬于斷章取義,關注的是這部佛經的即時靈驗和福祐功能。因此,講經文是從世俗化角度注解《金剛經》的俗文學作品。內容雖記錄了講經人對《金剛經》的解讀,但內容較為雜亂。關注的重點仍未離開自利利身的訴求。
綜上所述,唐代《金剛經》俗文學作品是唐代俗世社會對《金剛經》接受心態的反映,俗世民眾對《金剛經》的關注并不完全是其佛學思想,在接受知識層解讀《金剛經》“法有”觀念的同時,也吸納了知識層為期注入的入世觀念,從自利、利身的角度,認識、學習和應用《金剛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