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博
民國21年,奎縣來了新縣長。新縣長姓焦,47歲,湖北荊州人。他第一次踏上塞北土地,感覺很新奇,立志要整理縣政,造福一方。首先,要把縣府的人團結好。奎縣副縣長職位空缺,他想物色一個合適的人選推薦上去。于是,焦縣長上任一個月后,宣布在家設宴,請縣府的政要喝酒。
接到通知,縣警察局局長王明道、財政科長李倫、民政科長付玉國、教育科長范冰很是驚訝。民國時期,黑龍江省縣政府機構設置論等級,若是一等縣,可設警察、財政、民政、教育、建設、衛生、實業七個局。二等縣,設立前四個局。三等縣只設警察、民政兩個局。奎縣是二等縣,自然是四個局。這四個人聚在一起,探討這頓飯的含義,覺得不好吃,是不是鴻門宴?但他們心里都暗自歡喜,對這頓酒滿懷期待,畢竟副縣長的職位很是誘人。
王明道說:“你們凈是彎彎繞,我沒你們心眼多,想不出別的。人家南方來的,在奎縣沒有一個熟人,請咱們吃頓飯也很正常。”范冰轉著眼珠,摘下眼鏡,沉吟道:“有句話叫‘天上九頭鳥,地上湖北佬’啊!”李倫嘻嘻笑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見機行事吧。”付玉國打著哈哈:“不就一頓飯嘛,至于嗎?”付玉國的哥哥在省政府任職,人家后臺硬,朝里有人好做官啊。
付玉國話音一落,四個人沒有往下議論,互相拱手道別,說明兒見。
焦縣長把酒席的時間定在了早上。大清早喝酒?奎縣也有,但滿大街也找不出幾個來。
焦縣長端起酒盅,看了看四位部下,微笑著點點頭說:“諸位,喝早酒是一種文化,酒文化。”四人身子略微前傾,虛心受教。焦縣長對此很滿意,接著說:“喝早酒源于武漢碼頭的裝卸工人,他們為了抵御風寒水冷,早晨便喝些酒。我的家鄉荊州就在長江邊上,流淌的江水也把武漢碼頭早酒的香氣流來了,我們也興起了喝早酒。”
王明道說:“咱這兒有句話叫‘早晨喝酒一天醉’,您老家的人喝早酒不耽誤事,佩服佩服!”焦縣長對王明道拱拱手,繼續說:“我們荊州還有關云長的故事,想必各位都知道吧?”范冰接上話茬:“《三國演義》第七十五回:關云長刮骨療毒,呂子明白衣渡江。”焦縣長點點頭說:“對。關二爺不但是位好漢,還義字當先,所以千百年來人們對其敬仰,奉之為神!所以,鄙人到貴縣履職,感恩省府信賴,更不敢忘記自己的職責,可謂夙興夜寐,輾轉反側,恐負重托——不能為奎縣十萬父老謀福啊!今以家鄉早酒之俗款待諸位,此心可鑒。來,同飲此杯,鞠躬盡瘁,為奎縣之政,為百姓之福,焦某愿同諸位鞠躬盡瘁!”
眾人起立碰杯,滿桌歡聲笑語。
過月余,縣政府一次普通會議散后,焦縣長留下王明道、李倫、范冰、付玉國,四人以為商議要事,結果焦縣長話一出口,令他們心驚。
焦縣長說,那次早酒后,我讓李秘書給大家每人送了一份家鄉的特產五峰毛尖。此茶雖不產自荊州,但出自毗鄰宜昌,也是湖北名特產。不知諸位收到否,品嘗感覺如何?
四個人互相對視一眼,王明道搶先說:“縣長,謝謝啊。我去大青山剿匪才回來,還沒到家,不知道呢。”
范冰說:“收到了,我俗事纏身,記性也差,忘了回謝您了。此茶絕好,味道芳香濃郁,提神醒腦,多喝有益。”
李倫道:“縣長饋贈佳品,怎敢隨意飲用啊。我吩咐賤內珍藏,過年時再拿出來品嘗。謝謝縣長大人。”
付玉國站起身,對焦縣長抱拳道:“謝謝焦縣長。不過我沒收到,可能是李秘書事務繁雜,忘記了。”
焦縣長捻須頷首,微笑著說:“李秘書辦事疏忽啊,我馬上讓他補辦。”
四個人走后,焦縣長瞇著眼睛坐在椅子上,心想,我根本就沒有吩咐李秘書送茶,這一試探,良莠立見。想罷,他得意地笑了。
又月余,付玉國被任命為奎縣副縣長。王明道等人背后議論,還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哪,就他?一年后,付玉國被查,鋃鐺入獄。他自擔任副縣長后,瘋狂斂財,焦縣長說他是“奎縣的和珅”。不過,從此以后,焦縣長始終在想一個問題,茶事這個梗做得到底好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