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見最遠樹枝上的蟬鳴（組詩）

易杉

降到一半的河水

野魚、土狗和泥地里的雞

它們慢慢長大

成為鄉村的懶散、寧靜和趣味。

童年停在那里

像舊瘡疤，一摳就有癢癢的感覺

多少熟悉的角落，多少如今

變得模糊的面孔和聲音

我吞下它們。

一個人從小到大

不是經歷許多，才有滄桑的內心

而是反復跌倒，留下深刻的腳印

昏昏沉沉的一輩子

許多遺憾成為生活的饋贈

像多次搬家幸存下來的書信。

已經一半的人生

女兒出嫁，老父仙去

病痛，活剮我們剩下的光陰。

一樣的春天

蟬鳴在最遠的樹枝上響起。

我必須在最后一聲鳥鳴里

到達明亮的坡， 或者荒草的山頂

我必須趕在一場大火的后面

等它空出肥沃的身體

我必須把許多鳥鳴放到腦后

晚風一吹

就有不一樣的山水

許多鬼神，走在鳥鳴的前面

它們一刻不停地

討論夜的高潮和胸部的雷霆

氣溫上升，脫下多余的

仿佛節儉的財主

臨死的時候，記不清一生的白銀

埋葬多少仇恨

記憶比深處的鳥鳴藏得更深

我必須多次回到出生地

回到野兔的巢穴

盡管河溝干旱

也沒有清澈的鳥鳴，陪你到夢醒

我必須移開墓碑上的眼神

聽見蛙鳴，在竹林中響起

沒有什么可以吃驚

一地的落花——

文字的汁液贊美身后的夏日

一夜細雨，把昨天的腳印

洗得干干凈凈，包括病哀的影子

和木頭拐杖留下的戳痕

雨水，不停地下

直到你在冷清的夜晚閉上眼睛

但是，玻璃的耳朵

灌滿雨水的孤魂，它們沒活夠

許多的規劃還要等到天晴

迅速紅透的櫻桃

落在我的面前。仿佛那些走丟的人們

削尖的鉛筆

捅破身體的波紋和修辭的面具

從小區的走廊穿過

舌尖的漿聲，散發出酸味

蝴蝶的酸味，越來越普遍的酸味

空氣里有一種沉悶

夾雜離開許久的那個人的

氣息，包括

遙遠的美食和地攤上的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