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村史（組詩）

相比同齡人

父親的臉并不顯老

只是越來越多的黑發染塵

縮在關節里的疼痛，更加反復

他的胃一向不好

和他頑固的脾氣一樣令人擔心

母親在縣城里幫我帶孩子

我怕他又會隨意地解決三餐

然后一個人在被窩里捂著胃，徹夜難眠

他偶爾打電話來問候幾句

卻不愿和我們一起住在縣城

一個害怕孤獨的人卻習慣了在孤獨里掙扎

抽煙，咳嗽，或許能緩解沉默時的不安

但我更希望他能出去走走

把他的胃病和煙癮帶出家門口

正是漲潮的時候

海水一層一層地涌到腳邊

空氣中彌漫潮濕的咸澀

我忽然有種吐露隱私的沖動

遠方有人在鼓動么

海邊行走的人似乎都敢于赤裸

你說漲潮是為了掩蓋什么

但這里只有亂石，只有泥沙

只有上不了岸的某些孤獨的渴望

我慢慢退回岸上，潮水

已經淹沒了空寂的亂石灘

海面比剛才平靜了一些

但我知道，潮水依然在漲

那些沉沒的事物

總會再次浮出水面

它應該有更適合的名字

用來晾魚，也用來晾一晾

漁閑時分海邊人的瑣碎家常

晾魚灘只是我對它未經考證的隨意稱呼

一堆亂石，一些枯槁的葦稈

不足以讓我庸俗的目光抬高一些

它的西側是喧鬧而繁忙的碼頭

東側則靜悄悄地，從它粗陋而坦誠的身體

長出更多亂石和枯槁的葦稈

晾魚的婦人時常把魚排在地上

嗅著陽光里的海的味道

風干自己身上多余的水分

我不止一次聯想過這一灘空曠的亂石

與那些被覆蓋的灘涂，退了又進的潮水

究竟存在著怎樣的因果

而每當我走過碼頭，看到

那些愛嘮叨的婦女平靜地坐在石塊上

我心中的疑問，忽然間消失

這村子本是個小漁灘

數百年前有人定居，捕撈

借海水清洗傷口和蔬菜

繁衍出了木筏，槳船，帆船和鋼船

幾支冒著火星的煙囪

漸漸長成了燈塔的模樣

他們開始用相同的姓氏

唱起同樣的勞動號子

海水的味道滲進他們的血液里

一張漁網撈起一個村子的安寧

而時常遺落在海面的月光

因為撈不動，讓他們格外揪心

林杰榮

林杰榮，生于1986年，浙江寧波人。曾獲李白詩歌獎、魯藜詩歌獎、冰心兒童文學獎等。出版詩集《海邊的玩火者》《請你住在春天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