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安江
促進兵地融合發展,推進文化潤疆工程,貢獻文學藝術的精神力量,是文學期刊責無旁貸的使命任務。《回族文學》擔當作為,自2021 年第5 期起陸續推出“兵地情”專輯,刊發反映兵地生活主題的散文、特寫、詩歌,要求短小精悍,見微知著,充滿生活氣息,具有時代元素。征文對象主要是昌吉州地方作者與新疆生產建設兵團作者。歡迎積極參與!主題欄請注明“兵地情”專輯。
重慶酒家
5月初的一天,我們懷著新奇而興奮的心情,驅車前往位于昌吉市西南二十多公里處的軍戶農場。這是個東西十四公里,南北十公里,人口約一點八萬人,年產值四個多億的中型國營農場。
凡我到過的團場,團(場)部面貌大致一樣,寬闊的柏油馬路兩邊街燈林立,商鋪、餐館、賓館、烤肉攤沿街排開,大十字、小十字把團(場)部分成若干方陣,方陣里坐落著各種風格的建筑群,高高低低,錯落有致。團場職工就居住在建筑群里,開轎車騎摩托,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半農半城生活。
建筑群風格,取決于援建省市的建筑特點,北方建筑粗獷、簡潔,南方建筑精巧、靈動。皆因山水不同,文化不同,不存在高低優劣。千百年來不同傳統持續不斷地保持生命力,是生存法則使然,一如北京恢宏大氣,上海堂皇富麗,誰也不能取代誰。
第六師為山西省援建,軍戶的建筑風格自然是突出的北方特點:厚檁大窗,紅頂黃墻,深院高柵,寬街窄巷……平實而古樸,優雅而氣派,如果換成白墻灰瓦,有石徑溪流點綴,還真疑為置身于平遙古城。
已是午飯時間,我們的車開過一條又一條街,我們想找南方小吃。突然,一家“重慶酒家”門臉進入我們視線。
老板娘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少婦,皮膚白皙,五官是典型的川妹子型,一條牛仔短褲下繃出兩條豐滿的長腿,像兩條白藕在餐廳里不停游動。我們點了幾樣小菜,邊品味邊與她聊天。
老板娘兩口子本在重慶農村老家種地,可村里年輕人都走光了,只剩下邁不動腿的老人和孩子,勉強打理村頭那些水田。收成多少沒關系,外出打工的親屬會給他們寄錢來。于是他倆禁不起誘惑,也背起行李走西口,來到烏魯木齊,在西大橋旁邊的文化宮夜市賣串串香。開始收入不錯,每天深夜收攤后小兩口躲在出租屋里數票子。自2009年后,晚上出來吃夜宵的人少了,錢掙不上了,小兩口便打起背包果斷撤離,跑到浙江寧波擺食攤謀生。老板娘說小本生意面對的都是民工,利薄稅費又高,兩年前實在維持不下去,又離開寧波返回新疆。他們這次聽朋友建議,直接來到城鄉結合部的軍戶農場開店。
我問老板娘:在這里生意還不錯吧?
老板娘說:馬馬虎虎。
我說:馬馬虎虎是個什么意思啊?
她說:除去房租一萬五和稅收,一年也就掙個二十多萬吧。
我被嚇了一跳,二十多萬還馬馬虎虎,我和妻子工資加起來一年也才十萬冒頭,這些老板對生活要求也太高了。
正說著,幾位食客掀簾而進,滿嘴的甘肅口音。我從小在團場長大,后又到團場工作過幾年,團場職工的神態、做派還有口音,與地方農民是不一樣的。這幾個人我斷定不是軍戶的職工。
我悄聲問老板娘,老板娘果然說他們是從內地來搞建筑的民工,并說這兩年團場工程多,民工也多,所以吃飯的人也多。
她說的工程是指援疆省市幫助團場發展的援建項目。援建項目是有規劃的,城鎮化建設告一段落后,也就是職工保障性住房建好后,就轉向其他項目,比如水利工程、農田基本建設。
我很感慨,對老板娘說:“國家舉全國之力援建新疆和兵團,是中央的戰略決策,加上我們自身的努力,不把團場建好是不會罷手的。你放心,團場會越來越好,人口會越來越多,你的飯館生意也會越來越興隆的。”
出了重慶酒家,回首再望一眼餐館門臉,猛然想起前不久場里舉辦的摘野菜節,這家餐館是指定的接待餐館,我在宣傳冊頁上見過。
黑走馬
我見到它的時候,它正站在離我十米遠的馬棚外休息。它開始是屁股朝著我,肥大的屁股在陽光下泛著光。不過它是一匹黑走馬,是這一片地方跑得最快的一匹公馬,是每次賽馬會上掙得獎金最多的一匹馬。我猜想人和馬的區別,主要在屁股上,人屁股越大跑得越慢,馬屁股越大跑得越快。
過一會兒,它稍稍動了一下,把它的側面橫在我的視線里。我驚呆了,我看到了一匹體形完美的馬。盡管它靜止得像半睡眠狀態,依然使我展開想象,似乎看到它在草原上奔跑時的樣子。我那年在昭蘇草原的軍馬場,見到過三匹汗血寶馬,一匹黃色,一匹紅色,還有一匹黑色,它們被拴在相距不遠的三個柱子上,一個下午頭和蹄子不停地動,樣子高傲得不得了。據說那三匹汗血寶馬是剛從土庫曼斯坦買來的,每匹都在百萬美金以上。那天他們都走了,我依然站在那三匹馬的旁邊,久久不肯離開。那是我見過最令人震驚的馬,它們的身架、毛色和氣度,讓我說不出一句話。尤其那眼神,根本不像剛來到一個新地方,好像昭蘇就是它們世代生存的故鄉。我今天在軍戶見到了同樣讓我震驚的馬。
馬木提老漢是黑走馬的主人。馬木提老漢與我交談的時候,發現我的眼神非常不集中,老往他的黑走馬那里瞟,就挪過幾步靠近我,企圖攔住我的注意力。他以為我是個重要人物,想與我商定舉辦下次賽馬會的時間。他的唾沫星子不時噴到我的胳膊上,有時也到臉上。我不便去擦,怕他認為我對他不禮貌,但又真想去擦,他實在已經對我不禮貌了。我便裝著無所謂,很隨意地伸個懶腰,把兩只胳膊舉到頭上畫個圈又緩緩放下,嘴里還很舒適地哼哼兩聲。那一整套動作非常自然,在外人看來,一個聽話聽累的人做這樣一個動作,是再自然不過了。其實我在舉起胳膊的時候,用卷起的袖邊,已悄悄把臉上還濕著的那幾塊唾沫抹去了。
其實我與馬木提老漢沒什么可交談的,我既定不了賽馬會時間,又撥不出專款修繕賽馬場,形式主義地問問家里幾口人,年收入多少,沒有任何意義。況且他半生不熟的漢語多半我得去猜,才能明白他大概說的是什么。我只是一個觀光客,來看看軍戶的賽馬場,見見這些在整個昌吉地區多次賽馬拿冠軍的騎手們。雖然騎手們年齡偏大,有些甚至超過了馬木提老漢,但他們的精氣神已經滿足了我的好奇心。
黑走馬依然在離我十米遠的地方靜靜站著。今天沒有賽馬會,依然來了的那些騎手一直都坐在涼棚下喝奶茶。我忘了馬是站著睡眠還是臥著睡眠,但那匹站著的黑走馬給我的印象就是一直在睡覺。
馬木提老漢在我臨走時告訴我,他的這匹黑走馬是焉耆馬品種,已經滿八歲,不少人出高價他都沒賣。馬木提老漢見我始終很少說話,就對我說了最后一句話。他說的是無論誰出多少錢,他的黑走馬也不賣。他說完這句話就轉身走了。他最終認定,我是一個專程趕到這里,又不愿多出錢就想買走他黑走馬的人。
十萬只蘆花雞
這里只是十萬只蘆花雞中的一小部分,但我覺得已經很多了,數也數不過來,一樹林子都是。從三屯河過來就是這片樹林,一直延伸到五連柏油路,那么大一片足有幾千畝。密密麻麻的蘆花雞撒在樹與樹之間,壟與壟之間,像撒在大地上花花綠綠的錢。都是大人拳頭那么大的蘆花雞,它們從蛋殼里出來才兩個月,還要在林間跑四五個月才能長到一懷抱那么大。那樣就可以賣到大價錢了。一只蘆花雞賣一百五十元,軍戶有十萬只。但現在不能賣,雖然這個季節想吃雞的人很多,卻賣不出錢,沒有人會那么傻。這就像做了半輩子好事的人突然想做一件壞事,他的品性會抵制他,他生活的那個圈子里的口碑,也會一口唾沫一口唾沫把他淹死。
我去到那片林子,看見有兩人在棚子里忙活,就過去搭訕說,有這些蘆花雞你們可發財了。兩個人轉過頭,很謙卑地說,我們是干活的,老板在那邊。說著用手指了指房子背后。他們確實不像老板,老板見生人要么故作矜持,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潛臺詞是老子腰里纏的全是錢,你算個什么東西;要么微笑直視你,間或點一點頭,向你發出談生意的信號。但不管什么表情,絕不會讓人感到謙卑。
我就問那兩個謙卑的干活兒人是哪里人,他們說寧夏人。我感到特別新鮮,這里居然還有寧夏人。我從小在農場長大,后又到過許多農場,哪里人都會碰到,就是沒碰到過寧夏人。我沒到過寧夏,幾十年天南海北跑,也只見過幾個寧夏人。那年我在海口一家報社做記者,一次去三亞采訪,當接待我的三亞市政協那位中年人得知我來自新疆,立即熱情倍增,他說他是寧夏人,并勸我也留在三亞,兩個西北人在天涯海角做個伴。那時我年輕,可誘惑的地方很多,認為天下都可以是自己的,不稀罕留在那里。
我問他們一月能掙多少,他們說就幾千塊吧,僅糊個口。幾千塊是多少,兩三千也是幾千,八九千也是幾千。如果兩三千那跟我老婆工資差不多,如果八九千,那就比我高多了。還僅糊個口,我干了快一輩子,還沒他們掙得多。想完這些我就走到房背后去找老板,我想要知道,我退休后能不能也來這里掙些錢。
老板是個大塊頭,滿臉黑紅,一看就知過去是個干農活兒的好手。這個老板身上沒那么多臭毛病,與我握手,挺實誠的樣子。我想這也許是個剛起步的新老板,農工本色還沒從他身上完全跑掉。
但恰恰不是,老板告訴我,他已養雞六七年了,飼養規模不斷擴大,今年他林下經濟是三千只蘆花雞,種雞房里還有兩百只種雞,上星期烏魯木齊、昌吉、五家渠的禽蛋合同都已簽好,就等秋天出手。我快速在腦子里算了算,今年他的蘆花雞能給他帶來起碼三十萬元以上的利潤。
我問,蘆花雞這個品種市場銷售有那么好嗎?也許老板以為我是來訂購雞的,但聽到我問這個問題,便很輕蔑地咧了咧嘴角,然后反問我,你不是這個行當里人吧?這一瞬間我感到了這個老板跟其他老板沒什么區別,都有著共同的毛病。于是我不再搭話,客套兩句就離開了。
回到家我查了資料,新疆以前沒有蘆花雞,唐時屯戍西域的中原士兵覺得當地雞口味不佳,就從山東那邊把蘆花雞帶過來,發展到今天,新疆的蘆花雞無論是數量還是品質,都大大超過它的老家山東。這種雞體形橢圓且大,單冠,羽毛黑白相間,公雞斑紋白色寬于黑色,母雞斑紋黑白寬窄一致,成年雞一般體重一兩公斤,大的能有兩三公斤,味道鮮美,具有藥膳和保健功效,肉質細膩而筋道,三黃雞、肉雞根本沒法和它相比。
我從小愛吃雞,辣子雞、大盤雞、清燉雞都是我所愛。我心里開始惦念軍戶,我等待秋天,等待蘆花雞的香味。
去可可薩雅挖野菜
軍戶農場的張場長說:“去到我們的可可薩雅草地挖野菜吧。”我問可可薩雅是什么地方,他說是他們軍戶農場休閑農業產業基地,有葡萄觀光采摘園、蘑菇觀光采摘園、花卉觀光園和野菜采摘園。不過現在只有野菜可以采摘,其他作物還要耐心等待。
那好吧,去挖野菜。
野草和野菜,一般人識別不出來。人們一見到綠地就說,多美的草地啊!其實那里都是野菜。又看到一片說,這里是野菜吧!而那些恰恰是野草。
5月的可可薩雅,繁茂的綠草地上,開著大片的黃花和白花,像一個碩大的花籃,擺放在烏魯木齊的邊上。我躺在草地上大口呼吸,說,野草的味道真香啊。旁邊人說,哪里是野草,你把野菜都壓壞了。
這時我已看到周圍不少人蹲在地上挖野菜。他們也給我一把小鐵鏟,我學他們的樣子,一會兒就把身邊的野菜全挖光了。他們扒拉我袋里的野菜,說,你把野草都一起挖了,野草是羊吃的,野菜才是人吃的。
我辨不清野草和野菜,它們長相幾乎一樣。我小時候家住連隊,出門就能見到草,林帶里地頭上到處是綠油油的草。那么多草,成了連隊的心病,于是農工收工后,每人順便從地頭或路邊割一捆草回家。整整一個夏天,我家地窩子前的空地上,堆滿了被太陽曬干的草,秋風一刮,到處都是,有時刮到地窩子里我們的臉上。母親覺得那么多草被風刮走可惜了,就開始養兔子。兔子窩就挖在我家地窩子前十米遠的地方,每天我們兄妹幾個搶著抱草喂兔子。一年后兔子把洞打到很遠的戈壁灘上,就再也控制不住了,條田里、沙包邊上到處跑的是我家兔子,遠處看,誤以為是沙包里一跳一跳的大黃鼠。
喂兔子的那些草里,肯定有不少是野菜,只是那時我們吃得差,天天玉米面蘸糖稀,吃得胃酸屎粗嗓子糙,誰也不會想到去食更難吃的野菜。
如今人都嬌貴了,分不出好壞,放著熱騰騰白面饃不吃,跑到野外挖野菜食。
我問旁邊人哪些是野菜,我怎么看著都是草啊。一個白胖的城里女人拿一把野菜到我面前,一邊說它們的名字,一邊把它們在我眼前晃。那樣子像一位飼養員馴導她剛買回的一只羊。開始我還看著那些野菜,想努力記住它們的名字和特征,但很快我的注意力就轉移了。
這時太陽已落到前面的樹梢上,像一個玩累了的孩子,坐在家門前等待大人開門。遠處農舍的上方一縷縷炊煙已經升起,把半邊天染成青灰色。我拎著滿滿一袋不知是野菜還是野草的植物,對同來的小趙說,咱們回家吧,記住可可薩雅,下星期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