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冠華

【摘要】在中共革命的早期歷程中,工人運動是工作的中心任務。中共在東北地區建立黨組織后,相應采取多樣化的策略方式,把工人發展為革命力量:從打入工人群體,建立團體化組織,到話語宣傳和塑造工人階級意識,再到利益滿足,由經濟訴求走向政治斗爭。策略理論落實到具體實踐,顯示出諸多成效,罷工斗爭的次數和規模都明顯增長,工人階級身份重塑和階級意識提升。但當時中共領導的工人運動不可避免受到種種困境影響,中共自身遭到多次破壞、人員減少和經費不足,工人的來源、意識、情感、行為等因素也影響著斗爭過程的趨向,資方的“緩和”壓制使斗爭結果呈現出“妥協”一面,這些因素制約了早期東北工人運動的發展。革命動員并非一帆風順,斷裂和延續的兩面特征體現出斗爭的復雜多樣。
【關鍵詞】中共革命;東北工人;動員方式;成效與困境
【中圖分類號】 K26 【文獻標志碼】 A【文章編號】2096-6644-(2022)01-0026-15
“革命不僅是無法忽略的問題,也是必須嚴肅對待的問題。”a 在中共革命史研究過程當中,常常有一個問題在不斷被追問:中共何以取得成功?或者說,相比于國民黨的失敗,中共成功的因素有哪些?有學者以農民為主體,從土地集中和家庭貧困、社會經濟改革、民族主義和中國共產黨動員四個方面,對中共革命勝利的原因進行了相關學術史回顧。 b 實際上來看,中共對民眾的動員,往往占據最重要的一環,從這個角度出發,進一步追問如何將民眾動員起來,成為探討中共革命成功的主要問題。學術界目前對中共民眾動員研究成果頗多,主要集中于動員的對象、理論、方式、影響因素、成效等方面,從時間上看,多關注于從第一次國共合作破裂到解放戰爭勝利,從空間上看,以20世紀30年代為界限,前期多關注南方蘇區,后期集中于北方革命根據地,無論是從時間還是空間上來看,對中共在東北地區早期的民眾動員關注較少,呈現出邊緣化特點。
中共革命動員的對象,前期以工人為主,后期由工到農,農民成為動員主體。就研究取向來看,后期的關注也遠遠大于前期。近些年來,工人運動的研究呈現式微,加上在以往革命史觀的主導下,多以“剝削——反抗”的模式呈現,過于簡單、直白、模糊化的敘述遮蔽了歷史過程的真實和復雜。有鑒于此,本文以東北地區為例,時間聚焦于1923—1931年,采用“新革命史”的理念c,對中共早期動員東北工人的策略方式及其成效進行考察a。
一、中共對東北工人的動員策略
如同馬克思所說:“政黨對自己所代表的階級、階層或集團起不同程度的組織領導作用和核心作用。”b 中共作為工人階級的政黨,通過開展一系列動員工作,對工人群體施加影響,才能進一步開展革命。首先要做的便是打入到工人群體當中,借助傳統和現代團體組織的形式,由此向工人群體傳達革命訴求。接著更多在于對工人意識的改造與重塑,利用各種文本來進行話語宣傳,最終在利益引導的同時,不忘走向政治斗爭。
(一)群體打入:工人組織的團體化
深入到工人當中是中共動員的前提。中共在革命過程中所面對的工人群體并非簡單的集合體,雙方也不是“招手——跟隨”的單一關系,雖然在馬克思主義的階級話語中,工人富有革命斗爭精神,有著必然反抗的一面,但理論運用到中國,顯然要經歷本土化的適應。中國的工業發展不同于西方幾百年式的累進,在近代西方的沖擊下有著“后發外生型”的色彩。作為革命主要動員對象的工人,與傳統社會有著緊密聯系一面,在革命過程中有自己的考量,并不是簡單的追隨革命,革命一旦過于急切,反而使兩者距離疏遠。“當對象尚沒有覺悟的時候,當互相間的感情尚沒有深交的時候,當對象尚沒有懂得組織力量與斗爭的好處的時候,開口說干、罷工等高潮,將對象嚇跑不敢再接近我們。”c 因此,中共在革命動員的過程中,更多是站在工人的立場上,對此采取適應性的舉措,以借助傳統思想和建立各種組織的方式打入到工人群體當中。
一是“拜把”結交。在黨組織力量未打入工人群體之前,傳統習氣在工人當中影響較深,“工人無組織,但拜把子者甚多”d。因此,適應性地借助傳統方式成為動員之前的必要準備。“拜把”即為傳統舊有結交方式,當時一些領導者就提出:“為要接近工人,可使同志與工人采取舊式的結義方法。”e 中共通過采取和工人“拜把”的方式打入工人內部,將工人團結于黨的周圍,借此將動員范圍進一步拓展,擴大革命的影響,再由“我們同盟中的同志去漸次宣傳訓練,去掉其中的封建思想而成為一個某廠工人共同的聯合”a。通過借助傳統結交的方式,拉近雙方距離來建立起聯系,實際上是利用個人的資源關系網絡整合、擴大革命組織,帶有地緣化、情感化色彩。但也要注意,“中共在早期革命實踐中,很長時期里都面臨著組織紀律有效性和個人自主性之間的張力”b。利用個人資源拓展革命與本身政黨的組織性和紀律性有一定沖突,之后中共對此也進行了調整,如建立支部、定期開會和各地工運領導人的調離和輪換,保證了革命隊伍和組織體系的完善與發展。
二是借助各種團體組織。團體組織分為傳統和現代、公開和非公開的形式。一方面,采用傳統團體的組織方式,這類組織在工人當中建立已久,大多帶有互幫互助的性質,與傳統社會的血緣、宗族等因素聯系緊密,借助于這類團體往往可以減小革命的阻力,“如果能在那里設立拳房,所做點武士道的幌子,一則官署不致干涉,一則工人愿學干去”c。借此加強工人之間的組織與聯絡,“采
用灰色名義——兄弟會、老君會等”d 。這些組織多為秘密組建,以此為基礎加以利用改造,為將來形成工廠委員會奠定基礎。另一方面,建立各種現代團體,分為公開和非公開組織。公開組織是建立領導工人的工會組織,中共最早于1924年在大連建立中華工學會,此后拓展到各地。但在當時復雜環境下,類似組織多不能直接建立,經常會受到當局的搜查,“在工人知識很低,過去又沒有絲毫組織經驗的滿洲工人,要想在某一廠內安然去組織工廠委員會的形式,事實上是不能實現的”e,加上奉系勢力和日方的破壞,具有革命性意義的工人組織更難以穩定持續。在這種情況下,團體組織的建立往往需要變通,建立一些日常性公開組織,如茶話會、讀報團、音樂團、下棋團、識字班、足球隊等等。這類團體從表面上看斗爭性不強,大多數是利用公共空間開展活動的娛樂組織,主要在工人日常集聚的場所進行革命宣傳,相較于組織化團體,在這類場地宣傳更加輕松、歡快和多元,拉近了雙方之間的距離,使得工人對革命理論也更易于接受。非公開的團體組織即在工人當中建立秘密工會,也稱為“灰色團體”,是中共對工會一種隱蔽、模糊化的處理方式,“在某一廠內去組織多數的灰色小團體,由我們的同志去領導這些小團體的,普通的給以訓練……去發動工人普遍小的日常的經濟要求”f。此類團體并不直接建立,多在隱蔽環境中開展工作,是對當時特殊政治環境的應對。總的來說,無論各種團體組織采取何種形式,都是中共打入工人群體的有力途徑,通過多樣化的組織方式,拉近雙方距離,從而為革命理論的進一步宣傳奠定基礎。
(二)話語宣傳:工人階級意識的重塑
工人形成獨有的階級意識成為發動斗爭的前提,其中包含對自我身份、地位、利益的認知與明確。但從實際情況來看,工人由于知識水平較低,對于革命理論感到陌生,甚至難以一時接受,在最初的斗爭過程中并不會直接想到革命,反而是以自己的切身利益為首要考慮,保證生存往往是其斗爭起點也是最低限度。至于走向革命、走向政治則需要意識的進一步提升,將工人的自發經濟斗爭意識與高昂的革命斗爭聯系到一起,離不開組織者——中國共產黨的動員和塑造。在打入工人群體后,中共以“階級”一詞為核心構建革命話語體系。通過“階級”一詞,逐漸滲透到工人的日常生活,塑造工人的自我意識,強調工人的階級屬性,完成工人身份的重構,從而產生一致的階級行動。
意識的塑造離不開話語的宣傳。話語的宣傳有多種形式,主要分為文字和口頭宣傳,前者包括談話、演講、集會等,后者包含標語、傳單、歌謠、刊物等。 a 通過文本的方式,訴說革命對象、確定革命立場、產生利益認同、形成心理邊界。文字宣傳是革命過程的重要手段,中共多次強調在工人群體中創辦相應的刊物,由此進行經常性的宣傳工作,如在大連地區創辦期刊《滿工》,期刊主要內容多是“階級性論文,經濟斗爭的領導等”b 。報刊展示出工人的形象多是“痛苦”“可憐”,受到層層的剝削壓迫,號召工人起來“極力做改造自己命運的工作”c,唯有斗爭才能改變現狀。文字中帶有強烈的政治性,以及賦予工人感同身受間對“苦難”的認同,其意在日常生活中喚醒工人的斗爭意識,由此來塑造工人的階級性。
此外,對當時國民黨和奉系軍閥勢力也嘗試采取各種形象“建構”和“批判”來強化工人的革命認同感。在革命過程中,對于“國民黨屠殺工農民眾與奉軍一樣濫發紙幣、賣國、百般苛求民眾等事實與罪狀,在一切工作進行中都應向工農面前宣傳”d。當時東北的奉系軍閥勢力也多以“賣國”的形象展現,“凡日本與張作霖所訂的一切條約與日本在中國的橫行充分宣傳”e,通過確立、塑造敵對者的形象劃分敵我,復雜的社會面貌被清晰表達出來,明確奉系軍閥、國民黨以及日本為對立一方,突出其“反革命”“剝削”的形象,為工人形成初步的價值判斷和行為標準提供了準則。
口頭宣傳相較文字來說更簡短有力。在當時中共的口頭宣傳語中,常常有“打倒”“反對”“沒收”“聯合”“驅逐”乃至“殺盡”等高昂激進的革命話語,這類話語常常文字簡潔、情感強烈、言辭犀利,具有充分的戰斗性和感召力。激進的革命話語加上對立矛盾的突出,往往能最大限度調動起工人的情緒,將革命話語最大限度傳輸給工人。對于工人來說,直白淺顯的口號也往往更容易理解和接受。
“階級”這一概念原本就帶有抽象化特點,如果不加以變通宣傳,工人很難自我理解與定位。如何將概念轉化為觀念,讓“階級”一詞通俗化、具體化和熟悉化成為當時中共動員的主要目標。中共運用“階級矛盾”“階級斗爭”等話語將“階級”轉化為特定的具體對象,通過塑造敵我強化階級對立,讓工人意識到自身處于被壓迫、被剝削的地位,認識到政府的賣國和日本帝國主義的壓迫,促使其形成階級共有的歸屬感和認同感,從而喚醒工人的政治責任意識,產生要通過革命行動來改變命運的新認知,體現出重要的革命動員意義。但不可否認的是,這種通過文本宣傳來劃定階級的方法有著濃厚的政治意味和時代背景,可能會出現理論套就事實的情況。中共當時就對此作出反思:
“將中國反動統治堪稱很簡單很清楚兩個營壘,然后用演繹法選擇一些適合這種理論事實,證明這一分析完全正確,沒有認識中國階級關系,是非常錯綜復雜……因此在通告中往往發現許多動搖和不正確的地方,有時不得不選擇事實以遷就理論或修改理論以遷就事實。”a 對此常常造成對概念的泛化、模糊乃至隨意運用。
總的來說,階級分析是特定時代具有的革命手段,往往是依據現實情況的需要加以調整、利用乃至重塑。“階級”被具體化指代不同對象,為革命制造依據和合法性,可以說屬于不得已而為之。對敵我雙方來劃定階級的做法,能夠使工人對時局和自我了解更為明確,從而為革命的開展奠定基礎。
(三)利益滿足:從經濟訴求走向政治斗爭
彭湃早年在廣東海豐開展農民運動時遇到“兇年減租”和“豐年減租”的選擇困境,前者是農民自身最迫切、最需要的利益,后者對于黨的階級斗爭目標而言更具有革命意義。 b 背后反映出中共在革命過程中,面臨著經濟利益和政治斗爭之間的緊張和沖突,也是以農民意識為中心體現的革命選擇。當然,在工人運動中也曾遇到此種情況:既要滿足革命高昂的斗爭訴求,又要照顧到工人的實際利益,如何在矛盾之中兼顧平衡?東北地區黨組織在動員過程中從工人的經濟訴求出發,逐步引導到政治斗爭并注重實際情況的調整與適應。
工人斗爭多體現出因利益問題而引發生存抉擇。工人常常面臨物價上漲、紙幣貶值、工資拖欠等問題,利益損失之后即是對自身生存的擔憂,也往往成為其斗爭的關鍵因素。據日方統計,1924—1927年間,引發勞動爭議的原因多為“提高工資”和“改善待遇”c。在工人斗爭多以利益為出發點的背景下,中共的動員策略單純強調政治斗爭所起到的效果可能不盡如人意,直接提出反帝反軍閥的革命口號,最開始可能難以與工人自身利益相契合,如在撫順地區發動工人時“不注重群眾日常生活痛苦的宣傳鼓動,成天只是做反國民黨的宣傳”d,反而得不到群眾的認同。在經歷直接發動政治斗爭的失敗后,中共認識到從利益入手動員工人的必要性,將經濟斗爭置于首位,總結為“經濟斗爭這事,是我們在工人階級中取得領導地位的不二法門。如果這番斗爭失敗,那我們在工人群眾中的信仰,恐怕要日趨淡薄”。重視工人的利益訴求甚至視為革命斗爭的出發點,“特別注意著重領導工人日常的部分的斗爭……抓住群眾的迫切要求去發展他們的斗爭”a,以利益為導向提高工人的斗爭情緒成為動員策略的首要前提。
但問題在于,單純的經濟斗爭僅僅局限于工人自身,且多為自發,時效短暫。以利益為出發點的斗爭如果不加以引導與提升,一旦工人利益得到滿足,就很難再展開進一步斗爭,或斗爭的政治性意義不強,難以起到革命訴求的效果。在這種情況下,由經濟訴求轉變為政治斗爭,進一步推進到革命的現實意義,則是中共動員指導下工人意識提升的體現。“日常要引導工人作經濟斗爭才能發展工會組織和提高工人政治興趣。”b 因此,從經濟斗爭出發進一步突出斗爭的政治性意義成為當時中共動員工人的重要行動方針。
二、中共對東北工人動員的成效
中共在東北地區通過采取一系列策略手段深入到工人當中,在雙方互動中對其產生影響。但革命的成功不僅僅在于策略理論如何完善,最終還要落實于具體實踐效果。從斗爭的對象來看,理論層面多是口號中的“帝國主義”與“封建軍閥”,而現實情況多為具體的資本家一方,勞資關系常常成為斗爭沖突的出發點,也是階級斗爭最直接的體現;從實際行動來看,“階級意識”與“階級斗爭”一詞緊密相連,理論成為行動的先導,行動也將理論踐行;從斗爭的效果來看,中共將“階級”一詞引入具體實踐,在工人群體中觸發了強烈效果,形成多次罷工高潮。
中共在1923年之后在東北建立黨組織,由此打入工人群體當中動員,產生了諸多成效。據日方統計“南滿”地區工人罷工情況,可以看出罷工的次數、人數乃至規模都呈現逐年遞增的狀況。 c 持續不斷的斗爭狀況引起了日方的注意,“過去一向被認為勤勉順從的中國工人,現在是否像過去那樣順從,決不許我們掉以輕心”d。
因“感情沖突”引起的罷工也逐年增長。“感情沖突”在一些統計中也被寫作“反對監督及管理人員”,即工人斗爭并非因經濟生存問題,更多具有政治斗爭意味。據日方統計,在日資企業居多的“南滿”一帶,此種原因引起的罷工在1924—1927年間占據全部罷工的14.5%e,相較中共成立之前增加一倍。從數據的遞增固然能看出工人斗爭的激烈,但僅僅依靠此顯然無法進一步推斷中共的動員能力到底起到多大影響以及擔任何種角色。因此,仍有許多非數字化的因素值得考察,往往需要借助具體的事例在復雜的歷史演進中去探尋真實一面。
本節選取兩例有代表性的具體事件,通過揭示斗爭過程的始末凸顯中共的動員能力與動員效果。1926年中共領導的福紡紗廠工人罷工和1930年北寧鐵路工人花紅斗爭是中共早期在東北地區領導的兩次大規模斗爭活動,前者可看出中共從打入、宣傳到行動的一貫邏輯,后者更多展現出在中共的領導下,工人由自發的經濟斗爭轉向政治斗爭。相較于眾多的罷工事件,這兩例事件具有較為明顯的例證和典型性,從中可部分窺得當時原貌。
(一)1926年福紡紗廠工人罷工
大連自日俄戰爭之后逐漸淪為日本殖民地,當地工人早期雖自發組織起多次斗爭,但多以失敗告終。1923年以后,中共在大連建立起黨組織,開始對當地工人進行宣傳組織與動員,階級意識逐漸滲透到工人群體當中并引發多次罷工高潮。較早的是大連中華工學會的組建。隨著中共對工人原有的組織改造與影響,大連中華工學會逐漸由以經濟互助救濟為目的的團體轉向“階級色彩逐漸加強,變成純粹的左傾團體”a,借助于工學會組織更多是通過情感溝通、聯絡與傳遞的方式來活動。正如裴宜理所認為,中共通過動員情感力量來實現革命的目標b,在這過程當中建立起工人對苦難的感知與認同,從而為革命動員做好準備。中共在當地以開展夜校、讀書會、演講等方式將工人的階級意識喚醒。身處大連的工人在中共的影響下,開始對自我身份重新定位和思考自己目前的處境:工人為什么生活這樣苦?為什么要甘受資本家壓迫?我們也應該像京漢鐵路工人一樣組織起來,向資本家進行斗爭來爭取我們自己的權利與利益。 c 原本薄弱的意識加以革命化色彩,催生出工人的斗爭意識。
爆發于1926年的大連福紡紗廠工人罷工則是中共階級動員的具體成效。罷工起因于工人工資太低以致無法生存,但背后仍有一層潛在的政治因素。《關東報》對此指出:“福紡罷工表面雖因食費問題,其實為不然。聞系因內部專橫,已至其專務取締角野久造,視工人如草芥,故皆入骨髓,結果如斯爆發。”d 在日資企業,中日工人長期處于不平等地位,工人對日本資本家長期的情緒不滿醞釀已久,加上中共長期以來政治動員因素的影響,雙方矛盾一觸即發。在中共的領導下,罷工過程經歷了雙方招工與反招工、鎮壓與反鎮壓多個回合“博弈”。大連中華工學會的多名黨員被捕,革命力量受損的同時,工人依然堅持與日方資本家斡旋。此時階級聯合動員的效果已經凸顯,由福紡紗廠一地擴散到大連各地乃至整個東北,大連的油業、碼頭等工人發出口號要準備援助,號召聯合起來一起進攻。 e 早期的經濟利益斗爭此時已具有政治反抗意義,并加強了各個不同行業工人的聯合,最終日方發表“工人之要求,則必一一審度。茍有應改善者,漸次必予改善,以求圓滿之解決”a,率先向工人提出協商。中共從工人的實際利益出發,指出“爭取到某些經濟的勝利時要及時復工,保存力量,目的是為了今后長期的斗爭”b,在大連工人提出的關于“增加工資、爭取人身自由、不準隨便打罵工人”等條件被資本家接受后,工人不再堅持罷工到底,而是選擇回廠復工。長達三個月之久的工人罷工以日本資方妥協而告終。
這次斗爭持續時間之久、涉及范圍之廣、影響之深遠,為以往歷次斗爭所不及。在這之后各廠紛紛調查工人的生活狀況,增加工人工資,承認“華工從業員之待遇,則從未予以改善,今從因時代之進運,應由各所屬課、所、工廠,慎重調查,以便講求適當改善之法”c。即使在運動爆發一年后,當地報刊對此仍是有力評價,認為在這之后工人“思想日漸新穎”,“勞動者益有覺悟”。 d
(二)1930年北寧鐵路工人花紅斗爭
罷工的原因多是經濟方面,表現為涉及工人自身利益的工資發放問題,而工人的政治意識并非先天已有。因此,單純的政治斗爭實際上在當時復雜的條件下很少直接實現。對此,中共是如何從工人的經濟斗爭角度出發,逐步引導發展為政治斗爭?當中具體過程如何實踐?本節以當時北寧鐵路的花紅斗爭事件為例,可看出中共動員策略的轉向效果。
花紅是鐵路局在每年年終多發給工人一至兩月的工資,工人多急需這筆錢用來盈余,但往往發放不及時或難以爭取。北寧鐵路營口地工人對此尤為關切,有部分工人指出,如果今年不發放花紅,便要以此為由展開斗爭。花紅發放成為當時工人最迫切的要求,也是矛盾的激發點。1929年冬末,鐵路當局停止對工人花紅的發放,引發眾多工人的不滿。中共便以此為契機,一方面強調斗爭要從花紅的爭取出發,提出“生活困難,要增加工資”“要補發花紅”的口號,與工人自身切實利益聯系起來,由此調動起工人的斗爭積極性;另一方面也不忘引導工人走向政治斗爭,“由目前斗爭問題,談到蘇維埃問題”,進一步做法是與革命紀念日相結合。在工人展開花紅斗爭的時間里,也是1927年廣州起義三周年紀念日,廣州起義是國共合作破裂后中共的一次武裝起義,之后每年都舉辦相應紀念活動,成為構建歷史記憶、表達政治訴求的重要方式。作為一個政治性事件,其本身具有革命象征意義,而借助于這種形式能夠將斗爭從經濟方面轉向政治領域,“在宣傳中,與紀念廣暴工作聯系起來,特別要提出反帝國主義、國民黨進攻紅軍及蘇維埃區域的問題”e。在保證工人利益訴求的同時與政治性意義事件結合起來,工人對此“很能接受”“都很興奮”f,在斗爭的過程中加入溝幫子鐵路黨支部,實現自身政治意識的躍進。最終,斗爭結果以北寧鐵路當局的妥協而告終,由北寧鐵路當局按一個半月發給工人花紅,“按照十八年十二月份薪數、開具支單、送交會計處,以憑核發云”a。
從上述兩例典型性罷工事件可以看出,罷工性事件多是因經濟紛爭而起,但最終在中共的領導下上升到政治性意義。黨的理論逐步滲入、影響到工人群體當中,工人在斗爭過程中也體現出主動理解和接受,最終實現自我的重塑。中共在這過程中擔任組織者和發動者的雙重領導作用,體現出重要的動員領導能力,也彰顯出早期革命動員的積極成效。
三、中共動員東北工人過程中的不利因素
應該注意到,早期革命并非一帆風順而是呈現出斷裂、多元的一面。在復雜的社會背景和政治局勢下,加之中共成立初期存在理論不成熟和經驗不足的情況,理論運用到實踐并不能一直形成罷工高潮,可能會受到種種阻礙,甚至會出現一定偏差。在這當中存在諸多影響因素,下文從中共、工人和資本家三個方面說明在中共動員工人的過程中存在的不利局面,揭示出革命過程的艱難與復雜。
(一)中共革命發展的思想理論和組織困境
正如黃道炫所說:“革命時期的中共發展,再強的張力也有自己的界限。”b“界限”則隱喻著困境、逆流和矛盾。作為一個成立時間不長的革命黨,短時間內要求掀起革命狂潮顯然不切實際。因此,在革命初期復雜的社會背景下,中共所開展的工人運動并非線性上升,而常常呈現出波浪式的曲折發展。
1.思想理論困境
革命的開展離不開高昂的斗爭意識,但從實際情況來看,當中存在革命理論的逐步接受過程。對于革命斗爭意識而言,革命初期的踐行者實際上也會存在一知半解的情況。大多數人最開始是面臨著一種被動、困惑乃至不解的狀態,最初在黨員發展過程中即面臨黨員意識薄弱的問題,如部分黨員“沒有對于政治上有如何眼光,及主義上有正確徹底明了的……所以新同學沒有堅決的觀念,內部組織也不嚴密”c。在黨組織向大連地區開展工運工作時,即使將部分工人組織起來,他們對革命理論也了解甚少:“現在所有的十二個同志,只有傅景陽一人對于主義政策比較的明白,其余十一人僅知道共產主義于工人有好處的,關于主義內容和實行的策略均不了解。”d 這種情況的出現與東北高壓的政治環境密不可分,同時也源于大部分工人黨員知識水平較低,需要在長期的工作中不斷宣傳與動員。
革命的高壓環境也會使一些人出現動搖退縮的念頭。在中共滿洲省委給中央的報告工作中指出,京奉路皇姑屯大廠支部的工作中所出現的一些錯誤觀念急需整頓,“鐵路支部同志錯誤觀念極多,如著重自己飯碗,害怕斗爭,斗爭專做上層領袖之工頭的接洽工友……根本忘記了革命”a。1927年大革命的失敗更是使情緒進一步擴散。在東北某縣,中共領導人在大革命失敗后對過去幾年的工作進行總結,指出一些黨員在革命工作中存在的問題:不相信工農能暴動起來、不知工農運動從何處下手以及害怕,不肯犧牲。 b一部分人因為革命的屠殺,心理上對革命工作產生動搖。不僅僅如此,在吉長鐵路區委工作中,因部分人對革命動搖,出現“請求革命”的現象。據當時某位調查員報告,由于區委指導工作稍弱,使得當地工作一直未見成效,“在開支部會時,不肯以團體的名義強制同志去做,反而用個人懇求的形式去和同志商量”c,加上計劃不足以及工作方式過于疏忽造成在當地工人群體中影響較弱。
2.組織困境
組織的建立對于運動的開展尤為關鍵。東北地區黨組織的成立晚于內地,直到1923年在哈爾濱、大連等地的工人群體中才建立起第一批黨組織,此后由中心城市逐漸向周邊地區擴散和發展。1927年第一次國共合作破裂后,各地黨組織相繼遭到破壞,全國革命形勢轉入低谷,東北地區也難以避免。中共北滿地委、大連地委等組織相繼瓦解,工會也遭到解散。在陳為人向中共中央的報告中,提到在大連、奉天、吉林、哈爾濱等地黨組織遭到破壞后人員迅速減少的情況。 d 盡管之后在中共中央統一領導下,中共滿洲省委迅速建立,將各地分散的黨組織統一起來。但在當時惡劣的政治環境影響下,新成立的黨組織再一次遭到破壞,更在黨內造成了消極退讓的情緒,“過去的黨沒有基礎,又經過幾次破壞摧殘之后,組織上一般的表現非常微弱幼稚,與群眾隔離并且有許多錯誤和缺點”e。經過這一次破壞,黨在工人群體中的力量非常薄弱,在幾十萬的產業工人中僅有60多名黨員。 f 黨員以工人和知識分子為主,對當時大部分人來說,“工作的經驗是沒有的,對黨的認識是很模糊的,甚有分不清我黨與國民黨,組織本身力量是說不上的,只可說我們有了工作與黨的線索,要說一句已有了黨的組織,實在愧說不上”g。革命組織力量的破壞,影響到部分地區工運的領導成效,“群眾雖有積極反華工事務所的情緒和要求,但沒有領導力量,不能很快的形成一個群眾的積極行動”h。
再者,由于革命的擴展,黨組織在開展工人運動時面臨經費不足的情況。在個人和中共滿洲臨委組織與中共中央往來信函中,常常能看到請求經費援助的訴求。經費的支出主要有兩個方面:一是要為在負責革命工作的黨員發放補貼和行動支出;二是在工人斗爭過程中為工人發放罷工補貼來保證斗爭的持久性。尤其是對于工人而言,罷工過程中的補貼援助尤為關鍵,有時由于經費的短缺會引發工人思想動搖,影響到中共動員的成效。據東北工運領導人唐韻超回憶,在發動大連紡紗廠工人罷工時,對入獄工人每天補貼六角,但很快因花費過大,不得不“建議停止包飯……引起獄中同志很大的思想波動”a。
中共所面臨的困境雖然一定程度上源于革命早期理論和方法的不成熟,但更多是當時被動、惡劣的政治環境所致。不同于關內四分五裂的軍閥混戰,東北地區在奉系勢力和日本的高壓控制下,生存空間要小許多。因此,在革命政黨的初創時期,受限于復雜的客觀環境和有限的主觀條件,在領導工人運動時顯現出各種不成熟也無可厚非,“當然在幼稚的中國,黨員政治水平低,可是說是一般的現象”。在這種情況下,“如何提高同志的政治水平,實是目前滿洲黨迫切要解決的問題”。 b
(二)工人主體意識下的分歧與考量
在長期的革命話語體系中,工人的形象常常被革命家所建構和塑造,表現為生活苦難、飽受剝削壓迫,成為富有堅定革命斗爭意識的單一集合體。這些特定印象構成了對工人的最初認知。工人常常處于“被發聲群體”的地位。實際來看,工人并非簡單的單一集合體,剝離各種語境對其話語體系的塑造,可以看到其中有著諸多分散、復雜和矛盾。工人有自己獨立的主體意識和利益考量,在面對問題時有主動和靈活的一面,存在著分歧和沖突,這些都摻雜著情感、現實、文化、社會等多方面因素,從而影響著動員的成效。
1.工人的移民身份
東北地區的工人大多由外來移民構成。由于東北近代工業化起步較晚,加上本地人口稀少,自20世紀以來大規模涌入的移民成為當地工人的主要來源。據日方統計,“山東、直隸方面到滿洲做工者及移民達到了驚人的數字。例如,昭和三年在大連登陸的移民約53萬人,其中約64%,即34萬人是工人……去年滿洲移民約96萬人,其中包括工人實達61萬人之多”c。移民所具有的身份特征影響到工運的成效,體現在兩個方面:一為知識結構。移民多由破產農民轉變而成,知識結構處于較低水平。據日方的工廠統計來看,“日本方調查48000人中,受過教育占8%”d,知識水平低下使得大多數工人只能從事較為勞苦、廉價的工作,長期忍受這種條件,即使不滿訴諸罷工求得改變,也難以掌握主動權,“非技術工人不掌握生產的關鍵設備,很容易找到替代他們的人”e。加上傳統社會地緣因素的影響,部分工人抱有偏安、保守思想。據當時某位視察員調查,工人盡管因受到剝削潛意識對日本人不滿,但大多都持有一種得過且過的思想。 a 工人并非因苦難就必然要反抗,剝削與反抗之間并無天然聯系,當中更多需要中共持久性動員,工人原有意識才會發生轉變和重塑。二為往返流動。東北工人大多來自關內移民,移民的大量涌入并非因當地經濟發展需求,更多在于天災人禍,移民多為求得生存而遷徙,并無長期居住習慣。由此來回往返形成了不固定的季節性移動進一步影響到工人工作的穩定性和長久性。據當時日本對滿鐵工人移動率的統計,1926年華工的移動率為100.4%b,而其余年份也大多在50%以上,多集中于鐵路和煤礦部門,相當于每錄用一人就要離開一人,尤其是地位越低的工人流動越頻繁,使得工人難以形成穩定性的身份認同。一旦斗爭不如意,極易出現分離,如中共在哈爾濱皮鞋廠領導的工人罷工中,因“群眾的行動不能維持一致,最后七百余工人中只有一百余人沒有上工,這一部分又有要去做小生意、回家的”c。相較而言,工人由于流動性大,與鄉村社會仍保持緊密聯系,在斗爭中有時并不能從一始終,從而弱化革命的持久性和影響動員成效。
2.工人的利益考量
東北地區雖背靠共產國際的大本營——蘇聯,但并不意味著就能得到有利的革命支援。當地黨組織多次嘗試直接與蘇聯建立聯系,但往往效果不佳,尤其是北部的中東鐵路工人,出于自身利益考慮難以直接動員。由于該鐵路涉及蘇聯本國利益,常常使中東鐵路的本國工人面臨民族感情、現實利益和階級屬性等多重因素的影響。一方面,在十月革命之后部分中鐵工人受俄國蘇維埃影響較深,“向往工人國,向往十月革命”d,對社會主義有著強烈的革命憧憬。加上中共成立后在當地的多次動員與發展,部分工人具有初步的革命意識,與俄國工人共同發起多次罷工;另一方面,中東鐵路的中國工人認為“中俄工人待遇是不平的,工資俄人較高……中俄工人沖突總是老毛子有理”e,雙方在待遇、工資、地位等方面長期不平等,中國工人多次罷工所提出的要求常常遭到拒絕。
工人自身的利益選擇影響著中共的動員進程。1929年中東鐵路事件爆發后,中共在當時激進政策影響下,在發動工人時提出“武裝保衛蘇聯”口號,強調無產階級聯合的國際利益遠遠大于本國的國家利益,矛頭指向國民政府和奉系勢力。對此,部分工人也是踴躍擁護共產黨并展開了多次罷工斗爭。 a 當然,并非所有人均出于革命意識,一些工人出于對政府的不信任,想到如果鐵路交由中國政府,自己工資將由盧布改為哈大洋,“工資無形中減少百分之四十,儲金將無保障,并一定要取消和沒收,開除工人更可以隨便”b。利益損失的考慮促使其投身斗爭罷工的風潮當中。
但在事件結束后,形勢卻發生逆轉。由于東北軍戰敗,中方被迫簽訂停戰協議,蘇俄再次接管鐵路,所有機要職位幾乎均由其占據。 c 其后,鐵路工廠散播蘇聯要大量裁人的消息,“滿廠空氣為之一變,馬上變成反紅毛子的形勢”,引起眾多工人的恐慌。在一次開會當中,中俄代表產生激烈沖突,場面極其混亂。 d 甚至有的工人要訴諸罷工的方式來反抗,由先前的“保衛蘇聯”到“反抗蘇聯”,形勢的迅速轉變令東北地區黨組織措手不及,只能再次調整策略以“反對裁人”“反對降低地位”“恢復以往待遇”等口號來引導斗爭,暫時將政治問題擱置。
究其根本,利益問題常常是影響工人選擇的因素。在中東鐵路事件中,多數工人都是出于生存問題來作出抉擇,由此常常顯示出矛盾態度:“大部分人的意見是在中國人手里,錢雖少還有活干,老毛子來須滾蛋,另一方面還有許多幻想,以為俄人去了,中國失業的工人自然可以復工。”e 從這個角度來說,中共如果觸及工人的切實利益,工人可能并不會完全追隨。同樣,如果強行對其動
員,施加政治影響,而不考慮工人的自我利益,運動可能會偏離原有軌跡。實際來看,工人仍舊是以自身利益為中心,出于此方面考慮往往會影響中共動員的抉擇。
(三)資本家多方壓制工人斗爭
工人與資本家本身屬于利益統一體,雙方之間的沖突與合作并存。在勞資關系的視角下,工人與資本家的矛盾多難以調和,資本家常常出于利益的最大化來剝削工人,雙方由此形成緊張的對立關系,沖突在所難免。從工人一方來看,其訴求多從經濟方面出發,一旦協商無法達成,多采取罷工的方式直接與資本家發生沖突。從資方一面來看,作為既得利益者,在工人斗爭過程中常占據主動地位,采取各種策略手段來限制其行動,力圖消滅工人的斗爭意識。而且在日資企業居多的東北,雙方之間的對立又加上一層民族矛盾因素,使得雙方沖突愈演愈烈。由于雙方之間的對立矛盾,以往我們多關注于資本家對工人激進的流血鎮壓,以緩和的方式來瓦解工人斗爭相對來說是被忽視、所不為人知的一面,但同樣造成了相當程度的破壞,有時甚至將工人運動無形消解。
在單純的鎮壓方式收效甚微時,資本家便試圖以緩和、不經意的方式來壓制工人運動。當遇到反抗工人時,“在表面上采取若無其事的態度來和他們接觸,等待同伙的范圍明確了之后再采取適當的措施”。在確定好范圍之后,對待罷工工人“決不要一起解雇,應該一個人一個人分別處理”a,其目的在于破壞工人斗爭過程的團結性,進一步削弱其斗爭積極性。除此之外,還會利用工人內部的分裂性,如唐韻超所提,當時有一些手工業工人的斗爭,“常常一轟而起,內部又有派別體系,容易分裂”。因此,資本家便利用工人的內部矛盾,“直接挑唆搗亂,利用這種派別關系,破壞罷工”b。
日方統計的勞資糾紛情況體現出斗爭結果的妥協性。下表為日方統計“南滿”地區工人的斗爭情況。可以看出,日方對工人“拒絕要求”的比例不斷下降,顯示出中共領導工人運動成功的一面。但不可避免的是,最終資本家與工人“相互妥協”的結果占大多數,即斗爭取得了部分成功。問題在于,具體到妥協的程度有多少?工人的訴求有多少被回應?
從部分罷工過程進一步反映出此種趨向。具體來看,1925年在大連發生的印刷工人罷工,工人因廠方隨意開除而不滿,便組織集體罷工斗爭,要求恢復被解雇工人和增加工資。日方提出“邊干活、邊協商”的辦法,試圖以緩和的方式來進一步瓦解工人群體,最終結果是訴諸罷工的工人群體中很大一部分被收買瓦解乃至解雇。 d 雖說工人的一部分要求得到滿足,但自己也遭受到相當程度的損失,體現出與資方斗爭博弈的艱難。1926年昌圖煤礦工人罷工,要求發放拖欠多月工資,但最終結果卻是僅發放一月工資。1926年大連煤礦工人罷工,提出兩項要求:增加工資和降低伙食費。經過七天交涉,最終雙方妥協的結果是僅有工人伙食費降低了一部分。 e
1926年后,在工人對資本家的罷工要求中,雙方最終相互妥協的結果越來越多。工人提出的增加工資要求總是不能完全被滿足,或工人要求得以滿足之后總要有一部分人被開除。在雙方博弈的過程中工人大多處于不利地位,其部分訴求總是有意無意被忽視,實際上最終解決的“是對工人極為不利的占大部分”a。由日方資本家所帶來的這一困境,成為中共在動員工人持久性方面的有力阻礙。
四、結語
中共自身的動員策略對工人的發動尤為關鍵。李里峰曾對1949年前中共的鄉村動員有過深入總結,即利益之滿足、身份之建構、情感之喚起。 b 利益、身份和情感三個因素是中共革命動員中不可或缺的策略方式,從尋求現實利益和革命利益的平衡,到工人階級身份的塑造以及工人情感意識的喚醒和激發,最終完成對工人運動的領導。當然,動員過程并非總是一帆風順,當中往往面臨眾多不利因素影響著動員的效果。對于革命者——中共而言,更多是在“破”和“立”中尋找平衡和應對。在革命初期黨與工人的互動過程中,中共作為革命領導者在大多時候都起著主導作用,其自身的行為會進一步影響到工人個體,影響著運動的結果。中共在后來一次自我反思中,指出某次運動“我們的同志乃一氣沖天的領導一部分工友辭退工作以至于失業及離開群眾,在資本家一方面毫無影響,在我們一方面反受重大的損失”c。因此,在動員工人的過程中完成理念和實踐的變革,往往離不開自身的轉變與提升。中共作為革命動員的領導者,在面對困境之后更多的是不斷改進與調整,在磨煉中不斷鍛造革命意志、改進革命方法、完善革命理論,最終完成革命的勝利。
總的來說,在1923—1931年的8年間,東北地區黨組織所開展的工人運動取得了眾多成效。雖然沒有出現諸如京漢鐵路工人大罷工、香港海員大罷工等類似的斗爭高潮,但中共領導的東北工人進行的斗爭,在爭取利益保障、表達政治訴求、激發民族意識等方面產生了重要影響,且早期形成的一系列動員策略為后來革命勝利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借鑒與經驗。相較而言,短暫的革命高潮更易引起人們關注,而長久的宣傳動員卻為人所不知,尤其是中共在困境當中所展開的一系列動員應對,更多是一種“夾縫中求生存”的狀態。在惡劣生存環境下將革命理論與工人自身緊密結合,完成了工人身份和意識的重構,中共自身在實踐中也得以不斷調整與前進。隨著1931年九一八事變的爆發,東北淪為日本的殖民地,中日之間的矛盾愈來愈凸顯,中共的動員策略也逐漸發生轉變,從原有的蘇維埃運動向抗日武裝斗爭發展。矛盾由內向外,工人的階級意識讓位于民族情感,革命路徑的轉型適應了現實需要。此后開始了長達14年的抗戰,革命斗爭轉入新的篇章。
[作者系吉林大學歷史系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