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旭增 廈門大學建筑與土木工程學院 碩士研究生
面對當前經濟全球化、需求地域化、技術潛能擴延、消費個性化等越來越復雜而多元的挑戰,設計學科也正經歷著快速的轉變。后工業時代,數字化、集成化、網絡化、智能化,無不在沖擊著傳統的設計;后疫情時代的社會,“危機設計”“災難設計”“健康設計”等系列問題也得到了空前的關注,設計的范疇正在從“造物”逐漸轉變為“謀事”,設計教育的理念正在發生轉變,設計學科的邊界也處在不斷地拓展之中,然而設計教學空間的轉變往往滯后于理念的發展,從而造成了對學科發展的阻礙。本文立足于對設計學科發展趨勢的研究,通過對近年來新建設計學院的案例研究,梳理出能夠容納并促進設計學院學生交流合作、推進學科發展的設計教學空間模式。
廣州美術學院尹定邦教授在《設計學概論》一文中在將設計大致劃分成四大類型:“為了傳達的設計—— 視覺傳達設計;為了使用的設計——產品設計;為了居住的設計——環境設計;為了互動的設計——新媒介設計。”[1]
顯然,這樣的設計學科的教育正是當前國內主流設計學院教學范疇,這是一種針對某一特定設計實踐的高級技能的專業訓練,是工業時代遺留下的設計教育模式。這種培養模式較多地培養在已有的技術、標準、知識和技能基礎上的職業實踐,面向的也是現在的生活方式和產品。然而,進入后工業時代以后,越來越多的設計學院開始認識到過于“專業”,將會嚴重影響到其學科的創新性[2]。
江南大學設計學院張凌浩老師在《設計研究與實踐在多學科的定位研究》一文中表明,“近年的設計定位研究逐漸開始注重永和體驗層面,體現在服務、概念、協同等方面,拓展到管理學、認知心理學、社會學等學科,未來設計定位研究將是一門跨類別跨學科研究”[3]。設計的定位正在逐漸從注重“造物"的設計轉為“謀事”的設計。在社會飛速發展,全球一體化的大趨勢下,學科間相互滲透、相互依存已成為知識產出的一條基本定律。設計學科本身就屬于交叉性的學科,所以更需要通過“整合”的教育模式,才能將其與其他學科有機地聯系在一起,促進文、理、藝術等學科的交叉、滲透機制,進一步提升設計教育應對真實世界復雜又多元的挑戰的能力。
設計學科的發展帶來教學模式與教學方法的轉變,設計教學正在從以老師為中心的“授課型”模式轉變為以學生為中心的“建構式”學習模式。“學分制”“項目合作制”等新的教學方式也在沖擊著傳統的教學空間。學科整合、跨學科交流、開放辦學等新的理念也對設計教學空間提出新的需求。狹義的教學空間是指以教學功能為主的教室,而本文所指的設計教學空間是一種廣義的概念。隨著學科的發展,教學空間的內涵已經從教室課堂內拓展到課堂外的每一處可以發生教學的場所。
雖然不同設計學院基于學科發展的對于教學空間需求不盡相同,但通過對大量設計學院的案例研究,可將其歸納為基于“學科整合”的功能空間重組與優化以及基于“弱化學科邊界”的功能空間融合與拓展。
學科整合實則是通過對不同設計學科教學資源的“重組”與“集約化”設計來提高學科視野、共同應對復雜問題的能力。整合前的學科,通常都零落地分散在學校的不同學院中,“各自為營”,由于設計相關專業一般學科體量都不大,因而能分配到的教學空間的體量往往也不大,教學空間功能的模式也會偏向單一化,教學設施如圖書館、演講廳、展覽空間,以及服務型空間如餐廳、咖啡廳、打印室等,通常都達不到當下學科研究教學的需求,而整合后的設計學院具有一定的師生數,教學空間也能達到一定的體量,教學設施及服務型空間能夠通過共享的形式得以實現,達到空間多元化和集約化的效果,同時又能促進不同學科間的交流。
設計教學空間中有部分通用空間,對建筑內各團隊的工作都起到至關重要的支持作用,其中包括:信息資源中心、資料室和報道廳等;投資巨大的核心設備如超級計算機等試驗設備、VR實驗室,還有部分的服務資源如打印、餐飲等。以及近年來新置入的面向不同主體的跨學合作空間、校企合作車間、聯合設計實驗室等這些資源空間可供不同專業、團隊共用,在過程中建立相互間的協作聯系。這些設施應在建筑中布置在利于各團隊共享的中心或可方便到達位置,起到“鏈接”不同學科的作用。
通過案例梳理,筆者將其梳理為四種分布方式,即集中式、串聯式、嵌入式和分散式空間分布(表1),盡管存在多種方式的布局,但都呈現出“底層基座”集中布置共享資源的傾向,大多數設計學院將一些學術車間、模型室、演講廳集中布置在地下空間或者低層內,通用空間的布局自下而上呈現出“集中—分散”的趨勢,即低層空間的通用性更高。
集中式的通用空間分布為了讓通用空間更大化地得到利用,將其集中布置在建筑的中心位置,各類共享功能空間垂直疊加,通過豎向交通將其聯系成一個整體,提高功能空間的可達性,這樣的布置也能容納不同專業學生共同使用一組空間,提高空間中的人流量,促進不同專業使用者的相互交流。如香港理工大學創新樓的通用空間布局(表1)。
串聯式的通用空間分布是指將通用空間分布于建筑一側,作為共享平臺串聯不同學科空間,是設計學院功能空間組織中常用的一種方法,通常將討論室、咖啡廳、餐廳、圖書資料室等功能空間集中布置為線性空間,這樣的布局可以使通用空間能夠作為不同學科間的過渡空間,起到鏈接學科的作用,同時又能使通用空間更加均質得分配給不同學科。如盧塞恩藝術與設計學院中通用空間布局(表1)。
嵌入式的資源分布方式,往往結合開放式的垂直交通空間加以連接,將通用空間有序嵌入建筑體量中,使設計學院的不同角落都具有共享性,從而調動學生穿梭于建筑的流動性,促進不同專業學生在空間中的交流。帕森斯設計學院便采用了這樣一種布局模式(表1)。
分散式的分布方式較少,一般存在于體量較小的學院中。在體量較大的學院中,分散布置容易造成功能分區的混亂,導師功能空間的使用率降低。但是在體量較小的學院中,適當的“混亂”往往能提高空間的豐富性與靈活性。SANAA設計的佐爾韋林管理與設計學院,就是在通透的大空間中靈活置入通用空間空間,以核心空間作為通用空間的分隔,使空間既簡潔而又饒有趣味性(表1)。

表1 通用空間的布局模式(圖片來源:圖a、d、g、j作者自繪,圖b、c來源于參考文獻[4],圖e、f、h、i來源于盧塞恩藝術與設計學院官網,圖h、i、k、l來源于SANAA官網)
學科整合后的教學空間,并非學科所需功能空間的簡單疊加,不同學科即便整合到同一學院中,往往也會因為固有的學科邊界思維,不愿意走出“舒適圈”,而難以與其他學科進行交流合作。學科互動空間的置入,以及定期在該空間組織各種學術或者非學術的活動,能夠增加整個學院空間中的“人氣”,創造一種“自然而然”的交流氛圍。學科互動空間的置入,旨在為不同學科搭建核心共享空間,從空間的維度上一般可歸納為水平維度和垂直維度兩個方向上的學科互動空間。
2.2.1 水平維度的學科互動空間
街道式的布局,有益于“街道”兩側不同設計學科生生、師生的交往,“街道”也可形成類“T臺”的空間,形成不同設計學科的展陳空間,如建筑學科的作業展、服裝設計學科的“走秀展”等系列展覽。建筑兩側的不同樓層的走廊,形成非正式的“看臺”,形成“看與被看”的學科互動空間,如中央圣馬丁藝術與設計學院的布局模式(表2)。
多重圍合式的布局方式,通過在重復的單元圍合成不同的院落空間,重復的單元中置入不同的學科空間以及通用空間,圍合成的不同院落根據所處位置呈現出不同等級的開放性。位于中部的院落往往具有較強的開放性,形成統籌不同設計學科的中心院落;周圍的院落則形成相近學科所圍合成的次中心,如阿爾托大學藝術、設計與建筑學院的布局模式(表2)。
院落式的建筑空間布局是指建筑通過院落來組織各功能空間,院落式布局可以圍合出容納多種教學互動活動的外部庭院空間場所,具有較強的領域感和內聚性。這種開放型的院落式布局與傳統的封閉庭院布局模式大不相同,傳統的庭院最主要的功能為采光通風與促進疏散,而這種布局圍繞庭院設置交流共享空間,營造非正式公共學習空間,增大了“教”與“學”的空間的接觸界面,加大了共享空間的利用率。如卑爾根大學美術、音樂與設計學院的空間布局模式(表2)。

表2 水平維度的學科互動空間(圖片來源:a、d、g作者自繪,圖b、c來源于參考文獻[5],圖e、f來源于阿爾托大學藝術、設計與建筑學院官網,圖h、i來源于卑爾根大學美術、音樂與設計學院官網)
2.2.2 垂直維度的學科互動空間
垂直式空間布局模式是指垂直方向分布公共共享空間,垂直式布局可以自由組合功能類型多樣的大小空間,使容納上百人報告廳空間和容納十幾人的教學空間垂直方向組合,形成有利于教學互動的布局模式。并且目前高密度的城市和日益緊張的土地資源對建筑集約化的要求很高,水平維度的布局雖然有利于資源整合,但是需要非常廣闊的場所,而垂直維度布局可以在節約土地資源的情況下滿足建筑大面積、功能多樣化的需求,營造宜人的共享開放空間,形成有利于教學互動的布局模式。
層疊式的學科互動空間,很多位于大城市中的設計院校,由于建設基地的有限性,垂直方向的發展成了一個十分有效的空間組織方式。通過系列空間的組合,形成“單元學科集群空間”,并通過更廣泛地建立“單元學科集群空間”的垂直聯系,進而達到統籌不同學科群的目的,促進不同學科、不同年級學生之間的交流。如中央美術學院設計學院的空間布局(表3)。
退臺式的學科互動空間,不同年級之間的交流和觀摩對于設計類的學生是至關重要的,不僅可以開闊學生的思路,激發創造力,還潛移默化地增強其設計能力。傳統設計專業教室以班級為單位,采用封閉教室空間,缺乏對“跨年級”交流的考慮。哈佛大學設計學院中將各個年級的專業教室整合在一個非常大的階梯狀空間中,所有年級的學生都在這個巨大的設計教室中設計并自由地交流,有效地促進了不同年級、不同專業的交流合作(表3)。
架空式的空間布局,一方面是對城市空間的積極回應,通過弱化建筑邊界與社區乃至社會產生更多的互動;另一方面,在架空空間中置入不同形式的非正式學習空間,也為不同專業學生的交流提供了便利。如香港知專設計學院的空間布局模式(表3)。

表3 垂直維度的學科互動空間布局模式(圖片來源:圖a、d、g為作者自繪,圖b、c來源于楊洲《建筑的教育和教育的建筑:中央美術學院建筑學院教學樓設計》,圖e、f來源于參考文獻[6],圖h、i來源于參考文獻[7])
弱化學科邊界,打破學科壁壘,進行“跨學科、跨專業、跨年級”的交流合作,能夠拓展學科視野,以更加綜合的方式方法應對復雜問題。相互融合的功能空間布局和傳統功能空間的拓展能夠有效促進不同學科間的交流合作,進而實現知識的橫向傳遞。
過去的設計教學空間以功能主義為主,對諸如教室、實驗室、車間、圖書館、報告廳等正式交流的教學科研設施非常重視,但對非正式交流空間卻有所忽視;而隨著時代的發展和教育理念的轉變,越來越多的設計教學空間包含公共交流中心和自習空間,但這一過渡時期的交往空間往往呈現出集中設置的特點,仍舊保有“正式空間”的屬性,不能很好地促進交往。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研究表明,通過交流來學習、促進知識和信息傳遞是現代教育的重要特征,為促進知識橫向傳遞,擴大學科視野,不同設計學科專業間的界限正在逐漸模糊化,呈現出“弱專業”的學科趨勢。因而,學科空間組織關系也隨之轉變,從“功能分區明確”走向“功能空間相互融合”的狀態,同時也越來越多地呈現出對于非正式交流空間的重視,以此來推動不同學科間師生、生生的交流活動,以期帶來豐富多樣的教學互動,形成更加開放多元的教學環境,進而促進知識的多維傳遞(圖1)。

圖1 互相融合的功能空間布局(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邦德大學建筑學院的平面功能布局便反映出了這樣一種趨勢,從原型上看仍是中間走廊兩側教室的“傳統”布局,但是走廊空間被不規則地“放大”,結合開放樓梯及交流平臺,形成中心的“教學街”。“教學街”用于容納不同年級作品的展覽,置入的交流平臺也為學生提供了隨時隨地“促膝而談”的空間,兩側教室也極大區別與傳統的封閉教室,不規則的連續空間旨在促進不同年級的交往,工作室內的桌椅布置,也打破了“橫平豎直”的“授課式”布局,隨機組合的形式適應了各種形式的教學場景,充滿活力的教學空間調動了學生的創造力,實現了“建筑教學法”的初衷(圖2)。

圖2 邦德大學建筑學院平面圖(圖片來源:參考文獻[8])
通過對功能空間的“再設計”,將其拓展為非正式交流空間,增加空間的利用率同時促進不同設計學科間師生、生生的交流合作。結合設計學院的案例研究,將功能空間的拓展分為三種類型加以闡述,包括節點空間、線性空間和面域空間的拓展(表4)。
3.2.1 節點空間的拓展
節點空間的拓展主要體現在垂直交通功能上,包括樓梯、坡道及電梯空間等。通過局部擴大臺階、平臺等尺度,置入休閑座椅作為交流討論空間、結合良好景觀視野作為休閑娛樂空間,抑或引入閱讀、展覽等功能,實現等方垂直交通復合化設計。通過設置“大臺階”連接不同垂直高度,是設計學院中常用的一種手法,“大臺階”上容納閱讀、評圖、休閑茶飲等功能,有時也用作非正式的“階梯教室”,舉行開放性的講座。節點空間中置入非正式交流空間,改變單一交通,容納設計學院中的各類行為方式,豐富了空間的類型與層次,同時提高空間的使用效率。如新加坡國立大學設計與環境學院大臺階及帕森斯設計學院樓梯平臺的拓展(表4)。

表4 非正式學習空間的置入(圖片來源:圖a來源于新加坡國立大學設計與環境學院大臺階官網,圖b來源于帕森斯設計學院官網,圖c、e來源于參考文獻[9],圖d、f來源于參考文獻[5])
3.2.2 線性空間的延伸
具有指向性的線性空間往往顯得冗長而單調,設計學院常通過加寬線性走廊,在其中加入學生設計成果、經典設計作品的展陳等,提高走廊空間的吸引力,有時也會通過調整走廊兩側的墻體的圍合角度,使其具有一定曲折性,打破線性通道“一眼見底”的乏味性。單側走廊空間一側面向中庭院落等大空間,常常引入簡單的桌椅,吸引學生駐足交流,也通過學科互動空間,形成不同維度的視線聯系,增加不同學科間學生交流合作的可能性。如墨爾本大學設計學院及曼徹斯特設計學院中走廊空間的拓展(表4)。
3.2.3 面域空間的拓展
面域空間的拓展是指在門廳、中庭、過廳等信息傳遞與交流行為大量聚集的場所中,以及底層架空空間和屋頂花園等室外空間中,置入信息發布、臨時展示、開放性講座、咖啡茶飲、運動健身等功能,觸發多種行為與交流發生的可能性,活躍空間中的氛圍,促進學生間的交流。如墨爾本大學設計學院及中央圣馬丁藝術設計學院中庭空間的拓展(表4)。
設計正處于一個快速革新的時代,設計學科的教學模式與方法也處在不斷地拓展與轉變之中,進而對設計教學空間的開放性、靈活性、功能復合性等方面提出新的需求。本文對設計教學空間的研究是一次階段性的探索,一方面,梳理了設計學科的發展趨勢;另一方面,著手于對國內外設計學院的案例研究,從功能空間的重組與優化以及功能空間的融合與拓展兩個主要方面分析了教學空間對于學科發展的應答。設計學科的發展對教學空間的轉變提出需求,反之,具有前瞻性的教學空間又能有效促進設計學科的發展,二者相輔相成,才能形成學科發展與教學空間完善的良性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