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子嘉 浙江大學建筑工程學院 碩士研究生
秦洛峰 浙江大學建筑工程學院 副教授
現代主義建筑是指在20世紀20年代興起,于20世紀中期在西方建筑界居于主導地位的一種建筑思潮。其脫離傳統的建筑歷史所強調的由柱式控制的設計手法,將建筑設計從外觀比例回歸到空間本身的設計,解決建筑的實用功能、經濟問題,采用新材料、新結構,創造適應于工業化社會的條件、要求的嶄新建筑。
然而,在近年建筑發展過程中,現代建筑從最初的激進化強調功能性,急于擺脫傳統形態,逐漸發展出地域化、生態化的傾向和趨勢,愈發注重人居環境和綠色營建,開始注重建筑與環境的關系,開始嘗試與自然對話,景觀建筑學科(Landscape Architecture)在近年來亦是蓬勃發展。面對這樣一種態勢,筆者將目光回歸到以“本于自然高于自然”為指引的中國傳統園林,通過類比現代主義建筑與傳統園林設計思想的共通點,探究傳統園林中蘊含的對自然的體悟,以期為地域化建筑設計提供思路。
歐洲園林的特點是基于“人控制自然”的思想指導下而進行規則形式的園林設計(法國造園家和路易十四的首席園林師勒諾特爾),強調用幾何形態來表現數學宇宙秩序之美。而中國傳統園林具有含蓄內斂的精神性,體現著自然與精神的密切關聯,其強調人必須主動參與進自然,甚至有所創設。
中國園林的本質是現實之外的一種理想,是一個浪漫的、有界的異托邦的構建,讓現實中得不到的精神追求在另一個天地里得到補充。
傳統的中國古代城市營造和住宅營造強調秩序、院落、封閉和中軸對稱,處處體現著理性、制度、倫理、等級,束縛著人們的天性,而文人被壓抑的浪漫需要一個自由的地方來寄托——園林。與現實中住的、用的一切器物呈對立面出現,以中國的山水畫為思想啟發點,試圖納天地于園中,追求詩畫之寫意。郭黛姮和張錦秋1963年在“留園的建筑空間”的分析文章中從對空間動態體驗的角度入手,對中國園林進行提煉和分析,將其精華點歸納為“盡變化之能事,重室內外之結合”[1]。在造園之時,植物、水、建筑均有一定的詩情畫意和文人情懷[2,3]。這是一種藝術手法,亦是一種人之天性的展現。
園林非為實用功能而建,而是為了更高層次的精神追求,這一點與僅僅強調實用功能的現代主義建筑的最初精神大為不同。對于古代文人而言,園林是他們的心靈寄托,他們將自然風光與傲氣風骨、文人精神結合起來。白居易的“中隱”理論第一次在理論上確立了園林對文人的意義,他通過園林生活協調著出世和入世的矛盾,使得文人墨客不必歸隱山林,而是在車水馬龍甚至朝堂官場之上,也可以體會隱逸的山水精神,從而保持人格獨立。這一理論確立了園林與文人、與精神世界密不可分的關系,明確了園林是精神思想載體。
傳統園林中所強調的是四維空間,增加了時間性的概念,面對時間流變,經歷不斷的重構,在無盡的變化當中形成一種局部與整體相互融合的世界,展現物我不兩分的哲學傳統。面對有限生命,回到自己,以人的身體有限的感受為媒介,去感知自然無盡的存在。這便是中國方法:以自身為方法,與萬物同化。
建筑與景觀兩個學科的區別在于尺度、視角。景觀側重于大尺度,關注建筑與環境、街區、城市的關系,其中傳統園林更關注環境對人的精神作用以及人在園林中寄托的精神追求,鮮有對物質性功能的追求。
2009年普里克茲獎得主卒姆托描述瓦爾斯溫泉浴場的時候用了很美的一句話,可以抽象地形容建筑與景觀的關系:“建筑被山脈湮沒,建筑從山脈中凸現出來。”他在致敬古典建筑的同時,重視建筑與景觀環境的關系,向人們表明:建筑不僅僅是一個功能盒子,它還融匯著大地景觀上承載的風土習俗,它與不斷更新變化著的城市歷史和諧共生,是場所精神最為凝練的表達載體。
從當下設計的聯系來說,建筑已經跳脫出20世紀現代主義思想過于強調功能性的局限,而是與景觀一樣,開始對人文、文脈、地域、自然、生態進行關注,對山水格局與歷史文脈進行提取。從當下的設計來說,二者相輔相成,互相指導,是一個無法完全割裂開來的整體。
西方對于中國傳統園林的認知之路起于18世紀的邱園,這是西方世界和中國園林的第一次嘗試對話,此時中國園林中包含的思想已經與英國自然風景園有了基于自然觀的對話點。只是此時中國園林對自然的態度是以轉譯、抽象、提煉為操作手法,而西方仍以寫仿、模仿為主。
現代建筑理論家吉安迪(Sigfried Giedion)的“空間-時間”一體的思想在1950年成型,被國際建筑界廣為接受。在此時的中國,各大學的建筑系也開始吸收其思想內涵,在教學中引入“流動空間”的概念,這種流動性的空間概念引發著中國學者和學生對于傳統園林與現代建筑關系的思考[4]。
20世紀西方現代主義建筑興起,現代主義大師亦從日本園林中直接獲取了諸多建筑啟示,這其中造園思想中蘊藏著的東方智慧亦值得探討。

圖1 范斯沃斯住宅

圖2 頤和園長廊

圖3 蘇州博物館峭壁山

圖4 個園夏山
最著名的現代主義建筑大師之一——密斯的設計既前衛又先鋒化,看起來與中國園林中的婉轉繁瑣毫無關系,但是其內在思想卻具有相似性,這也是筆者選擇密斯進行分析的原因。
密斯強調的流動空間(Flowing Space),如在巴塞羅那國際博覽會德國館中,用片狀墻體引導人的流線,空間沒有被傳統墻體硬性分隔,而是隨著人的每次移動,眼睛所見場景都在變化。與中國古典園林相比,二者都具有時空的結合性——傳統園林中亦強調移步異景、時空一體,二者都強調讓人們在行走體驗過程中成為一個流動的觀察者(Ambulant Obsever)。
貝聿銘認為西方的窗戶僅僅是具備著放進陽光和新鮮空氣功能性的窗戶,而中國文人眼中的窗戶則更像是一個畫框,框住了外面的園林景色[5]。而密斯通過連續的玻璃來解決室內外的過渡,讓人在行走過程中視景隨著展廳延展,這與傳統園林中利用連續框景、借景營造長卷景觀的手法相同——借用框景將抽象與真實的空間聯系起來。
其次,密斯“少即是多”的概念同中國古典園林中的留白空間一樣,強調抽象提煉氣氛,營造意境簡遠。
密斯擅長用不對稱性去消解軸線的阻力,他的建筑體現著對軸線的抵抗性,這與中國園林所追求的天人合一的自然布局不謀而合
密斯思想中的開放平面(Open Plan)與通用空間(Total Space),體現了中國園林中“模糊邊界”的概念,即建筑融于景觀,各個功能空間沒有明顯的邊界,虛擬空間和真實空間是相連的。
貝聿銘并沒有排斥在當時看來古老甚至落后的園林建筑,而是將道法自然的觀念嫻熟地運用于建筑中,對《園冶》進行轉譯。
蘇州博物館就藏在街巷深處,避開嘈雜的馬路,與《園冶》中所說選址“市井不可園也”相符[6,7]。借翠竹引入展廳,有獨坐幽篁里的意境,正是中國園林設計中強調借景和視線引導的手法。蘇州博物館中的峭壁山,正是畫論中的寫意手法、建筑中的游線設計,亦體現了《園冶》中對游線的探討,“隨性攜游,入畫中行”[8]。
現代主義建筑從初期強調實用功能排斥傳統,到后來出現各種傾向的發展,其中地域性便是我們當下討論的對于自然的回應,也是園林所承載的道法自然的思想。
在中國,地域性可以用一個詞來代替,也就是風土(Vernacular)。風指代場所精神(Genus Loci),土指代地貌地脈(Topography),風土是一個地方環境氣候和民風民俗的總稱。其實中國的所有建筑都發源于地域性建筑、風土建筑,《詩經》上說“以風為根,雅頌相隨”就是指這個意思。在國外,阿爾托對于北歐的環境、材料和傳統建造方式的敏感利用而引發了地域性建筑設計的浪潮,其建筑充滿人情味兒,有著濃郁的民族感情。
關于地域性建筑在當下社會的發展,美國建筑史家及評論家弗蘭姆普頓在提出“地域主義批判”一詞的時候解釋了如何對地域性進行轉譯:不是將地域性不加任何思考地直接引入一些符號和形式,而是在現代主義的指引下重新對地域性進行提煉和解構,繼而轉譯后再加以運用。在運用過程中,要根植于建筑的場所性,充分尊重場所精神和風土。此處所強調的“尊重風土”正是《園冶》中強調的“雖由人造,宛自天開”,是老子所說的師法自然的思想,是造園的最高標準,也是傳統園林與發展中的現代建筑一個最重要的思想重合點。
什么樣的建筑才是一個好建筑?劉先覺將生態美學的評價標準歸納為兩個字:“融”與“生”,這是中國傳統園林中所蘊含的、自然而然存在的一種思想,這個判斷標準自傳統園林中提煉,同樣適用于建筑。
“融”即本土文化、風土、習俗及歷史與新材料技術的融合。“生”則是地域文化發展的特性。
傳統園林設計中蘊含著這份思想源頭,融合著自然生態造物之精妙,其設計結合自然生態景觀,且順應著伴隨時代發展而帶來的審美,將各種要素融合重構,賦予新生,讓建筑像是生長出來一樣,有活化的生命力[9]。園林本身便可以算是一種概念建筑,其中強調的精神性與現代主義建筑所強調的功能性相互彌合。其中營造精神性的手法:對邊界的模糊和強調、若即若離的靠近、收放有度的節奏、強烈對比的安然并置以及對各種不確定性的包容,都是“道法自然”指導下的與自然、與人本身的對話,源于自然又高于自然,去營造自然與生活的和諧關系。
建筑亦應轉譯這份思想,如敦煌博物館,其順暢的流線引人走出建筑主體后,看到黃沙漫漫和道士塔,轉頭回望,這個低調匍匐生長在大地上的建筑,倏然激活了人們對于這片土地的認知,這就是建筑的“生”,其存在不僅僅融入了自然,更在環境中植入了新的生命力。
基于對傳統園林所蘊含的設計思想與現代主義建筑設計思想的分析,我們發現園林提供了兩個與當代建筑視角相反的感知世界的方式:(1)以人的自身感受為方法,從內部感知整體;(2)從自然視角下的外部去看待建筑,去關注建筑自然而然的有機生長。
我們可以歸納出傳統園林思想、現代主義建筑設計思想以下重合點和碰撞點:(1)對自然環境的重視;(2)對自然邊界的模糊化;(3)氣韻和象征性手法;(4)以人的感受為主導的動態游覽路線。基于以上重合點加以運用,以促進中國當代的現代建筑在不丟失自己精神脈絡的同時,跟上時代的進步和發展。
圖片來源:
圖1、圖3:參考文獻[10]
圖2、圖4:作者自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