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呂 哲 浙江工商大學藝術與設計學院 碩 士
浙江書院始于唐代,作為一種具備教育屬性的公共空間,立足于傳統的民俗建筑,其特殊的功能性形成了特有的建筑空間形制關系。現有研究已對書院空間營造與其功能性的關系有所揭示。如胡佳梳理了浙江書院的發展軌跡以及分布,提出了書院不僅注重功能性的體現,更注重其文化淵源的追溯[1]。作者也進一步以浙江東陽石洞書院為研究對象,探索其物質存在之外的觀念復合體的創新意義,為鄉村公共空間文化凝聚力缺失提出新的解決思路。
建筑是文化的顯性反映,所以書院建筑是鄉土觀念復合體物化的一種表現。古代書院觀念在建筑中主要體現于文化觀、自然觀、經濟觀以及宗族觀,具體如表1所示。

表1 書院各觀念所對應的功能及場所表(表格來源:作者自繪)
不同的觀念在書院建筑群中形成了不同的功能性空間,這些空間便是書院觀念的物化。
書院的復合觀念可以劃分為物理性存在和精神性存在。首先物理性存在是以人為事物為表現的,其中包括書院建筑、書院規章書籍等等,這種物理性存在受其載體物理屬性限制,只具備物理韌性,這種物理韌性極易由于人為因素或自然因素消磨殆盡。而書院觀念的精神性存在是以人的思想為載體,存在于認可書院精神的人的思想中。書院觀念的物理韌性與精神韌性間是相輔相成的,人在書院的物理性空間中獲得了精神性觸動,加強了觀念的精神韌性,這種觀念的精神韌性又不斷通過加強書院的物理韌性得以體現。并且觀念韌性可以在書院的歷史軸中找到其存在的痕跡,以東陽石洞書院發展歷史為例,其創辦于南宋紹興十八年(公元1148年),毀于明朝中期,又于明萬歷年間(公元1573—1620年)郭氏后人重建,其后不斷廢棄并重建。正是由于書院觀念具備韌性,才會不斷由人們的觀念中物化為書院建筑,即每一次重建過程都是書院觀念韌性的顯性存在。
當下鄉村公共空間是鄉村私人空間除外的一切空間,是鄉村各種力量抗衡的重要場所,是鄉村治理的空間形態[2]。隨著鄉村青壯人口的流失,鄉村公共空間活力性越來越差,并且文化凝聚力也在不斷弱化。如何使鄉村公共空間重新具備活力以及使其更具鄉村特性?作者認為將書院觀念通過設計的手段融入鄉村公共空間中,使其具備書院觀念復合性,可以增強鄉村公共空間的文化活性以及空間活性,使鄉村公共空間具備書院觀念韌性。觀念在空間中的復構主要由宗族觀念、文化觀念、自然觀念和經濟觀念四個方面為切入點,其中宗族觀念在于保持村莊宗族的延續性,并使其成為一個凝聚點;文化觀念在于提升鄉村文化凝聚力,既是對鄉村內部文化的保護又是對外來游客的文化輸出;自然觀念在于保持人與自然間的公平性,保護鄉村自然生態環境;經濟觀念在于促進鄉村發展,提高村民經濟收入,協調游客與鄉村居民間的關系。
書院作為社會性的文化教育場所,其核心功能便是授學,所授學問即其所具備的文化觀念。以東陽石洞書院為例,其空間主軸線的第一個建筑便是講堂,并且在其他學派前來辯學時,還會由講堂向庭院空間延展,改變庭院原有的使用功能使其具備辯學功能。書院的文化觀念在鄉村公共空間設計中要充分考慮文化觀念融入以及其所承載空間所具備的復合性。
書院的自然觀念主要體現在其場地選址以及書院庭院營造中,在根據書院自然觀念重構鄉村公共空間時,將其對自然的觀法融入到公共空間構造中。東陽石洞書院選址于石崖之下,其建筑靠山面水,且依托于石崖之勢形成了書院特有的勢,其中由書院上山的交通路徑由于地形的變化,形成了沿溪和沿山兩條路徑,與之相對地形成了兩種觀法:俯觀與仰觀。這種既將建筑融入景觀,又將景觀融入建筑的觀法正是書院聚自然之氣、得自然之靈的自然觀念。正如劉過游石洞書院所寫的月峽中“兩崖限東西,內有一線天”,東陽石洞書院尊重原有自然環境,依山勢擇現有平地修建,將書院建筑與山勢融合卻不破壞原有山體結構。基于書院的自然觀念所建構的鄉村公共空間應充分考慮場地現有環境,并以環境為出發點進行設計,可借勢,也可隱于其中。
書院的宗族觀念在傳統書院空間中主要體現于講堂以及祭堂,這是由其私有性所決定的。這種宗族觀念是書院萌芽以及衰落之后維系其存在的核心觀念,古代鄉村書院多源于宗族的蒙學教育,其后慢慢發展為書院。以東陽石洞書院為例,其由郭族創立,其后歷史上幾經衰落,但也都是由郭族重建書院,使其振興。書院雖然同時具備了多種觀念,但觀念韌性最直觀地反映于宗族觀之中。基于書院的宗族觀念所建構的鄉村公共空間,應充分考慮其所在村落的宗族傳承,將宗族文化與場地所融合,使其能成為舉辦宗族活動的一個戶外場所,成為宗族關系維系的空間。
書院的經濟觀念在傳統書院空間中主要體現于學田、齋舍以及客館,書院與傳統官學最大的區別在于其私營的性質,這也使得書院需要有盈利項目維持書院的日常開支。基于書院的經濟觀念建構下的鄉村公共空間,應充分考慮其經濟功能的賦予,比如依托于其公共性以及對外性,形成一個對外展示及交易的窗口;抑或是將一些觀光農業以及產業與場地融合并進行延展,使得公共空間不局限于休閑性,還能為提高當地居民收入貢獻一定力量。
觀念韌性源自于觀念事物的投射并不斷改變他者觀念,故將石洞書院所具備的觀念通過設計的手法投射于場所之中,改變當地居民的觀念。石洞廣場整體空間布局以平行、交錯、對立、模糊、混沌、顛倒等手法進行設計切入,在基本設計手法中尋求人與自然之間關系的邊界,在關系邊界的不斷明確和模糊的過程中,賦予其石洞書院觀念性的空間設計,并由此增加游者對于場所的觀念認知,使空間場所具備觀念韌性。
以石洞書院的文化觀念為源,取劉過游記“兩崖限東西,內有一帶天”[3]之意,入口空間以正負形為切入點,設計了兩個對立的相反三角形,以形框意。并且其內外材質相互區分,外表面采用壘石肌理,體現人利用自然的一種關系;內表面則使用不銹鋁板形成反射面,下置自然之石,再次代入自然與人之間關系的思考,鏡面所形成的石與真實的石、壘石與真實的石兩組對立關系分布象征著真實與虛無、人與自然的關系。在這個場所中,自然和人為的邊界不斷被明確又不斷模糊。這種空間不斷模糊的關系也與石洞書院中庭院功能不斷變化所呼應。
以石洞書院自然觀念為源,其書院靠山,其后有兩條小徑,一條登山而上,可以俯觀書院;另一條則沿溪而入,經月峽而入崖內。取書院空間所存在的俯觀和仰觀到廣場空間中,在廣場內營造了一個局部升高的平臺,名為蓬萊臺,應了“個中便是蓬萊境,何必迢迢海上尋”之意,即本土景致雖小但巧,不必去尋找聲名大顯的景觀,在此也可發現另一種蓬萊境,這里也呼應了書院空間中的仰觀。而蓬萊臺正對實石廣場,唯有登蓬萊臺,方可看清廣場的隱秘之石,也以此呼應書院空間的俯觀。
以石洞書院宗族觀念為源,取詩句“一水長流無古今”之意,以金屬面象征水,由入口到底端所形成的有形卻無實的道,象征著自然與人為、過去與現在的連接,也象征了宗族傳承一直存在于村落之中。境水之端為虛實之洞,此虛實有多種含義,既可觀之,也可感之或思之;以黑點石,象征洞中無窮;以人的觀念中的石形喻真石,再次將廣場空間與石洞書院空間進行呼應。并且互動空間可以成為村莊村民聚集組織活動的場所,成為村民的紐帶。
以石洞書院經濟觀念為源,充分將空間資源協調起來,既解決其所需具備的功能,又能兼具多種功能的復合。于場所西北側營建了一個既是空間圍擋又是對外零售當地特產的交互界面,其外向空間與空間流線末端所聯結,既不影響空間流線又能在游客觀覽結束后進行當地特產的展示(表2)。

表2 書院觀念所對應公共空間復述形式表(表格來源:作者自繪)
觀念存在于意識之中,其被物象所指引,但是其存在卻可以超于物的界限,可以通過言語或是其他無形的東西傳遞。石洞書院的建筑早已損壞多次,但其留存于人的觀念卻在不斷發生并生長。形與意的關系和物與觀念的關系很相似,形可以引導我們去感受設計者所想傳遞的意。可是如何形才能更加達意呢?通過設計將本土觀念物化之后傳達給游客,這種觀念可通達的設計才能使得本土文化活化。文化活化之后,就應該考慮其所具備的韌性。視覺記憶是短暫的,唯有不斷加強觀者的觀念,并由觀念接收者轉變為觀念創造者,這樣的觀念韌性才是文化活化最關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