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玉飛 浙江大學建筑工程學院 碩士研究生
王 雷 浙江大學建筑工程學院 講 師(通訊作者)
胡正權 臨海市住房和城鄉建設局 高級工程師
在全球化、工業化的時代背景下,當下中國的城鎮化發展迅猛,城市設計成為建筑設計行業的熱點業務;另一方面,鄉村振興戰略也成為國家發展的重中之重,黨的十九大以來,中央和各地陸續頒布了《鄉村振興戰略規劃(2018—2022)》《全面實施鄉村振興戰略高水平推進農業農村現代化行動計劃(2018—2022)(浙江)》等發展綱領。同時,中國的城鄉關系正處于劇烈重組時期,而重組就會產生某些方面的不確定性,就意味著劇烈的調整和變動[1],現實中,中國鄉村的發展總體呈現出一種不斷追趕城市的“線性轉型”的態勢[2],一個問題立刻產生,鄉村發展的目標是不是要把鄉村都變成城市,如果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否定的,則鄉村如何設計?各種城市設計的原理和導則能否直接移植為鄉村設計的原則?鄉村設計有什么獨特之處?鄉村設計與城市設計是否成為對等的或對偶的設計服務事務?城市設計理論與實踐所積累的學科智慧如何用于鄉村設計的實踐的發展和理論的構建?
本文就近年來在浙江省臨海市立新村進行的新農居建造實踐,初步探討鄉村設計中的“在地性研究”問題。
立足建筑學的學科視野,提高城市空間活力的命題仍在不斷探索之中,與此同時,對鄉村空間的認知也有更大的提升空間,必須認真研究鄉村的特性,城鄉之間差異是很大的[3],而當下的建筑學的主體實則為城市建筑學。現代城市在趨同,傳統鄉村卻各異,在城里蓋房子,有專業的流程和模式,“建造的共同人群”的角色和權責都相對明確;鄉村建房的規范標準和管控機制則比較模糊,從策劃到運維的建造全生命周期(BLM)各要素也不盡健全,卻正可給全體村民以參與建造全過程的機會,鄉村是一種天然的有著共同利益的社區,特定住區的人們在共同的生活與體驗中,對地區的自然環境、生活方式等各種因素達成共識,并由此形成一定群體所共有的價值標準。這要求設計者必須深入具體的民生和地域中,以同時是使用者的身份擔當設計者的職責,這在城市設計和城市的建筑設計項目中是不多見的,這是“在地性”(in site research,亦稱“原位研究”)設計理念的最基本緣起,其執行過程又有一些具體的內容。
順應自然。設計理念上以具體的地域物候為前提,地域氣候、環境資源、地形地貌是營建活動的基本出發點,也是各地區建筑風貌的形態之源。遵循自然發展規律,保護村莊生態環境,展現村莊生活特色,保護既有農業環境特征,協調可持續發展的綠色建造對策。
因地制宜。建造策略上體現地域資源與傳統技術的價值,利用當地資源作為營建材料、用能模式等,進而形成的營建法則與程序,要充分考慮當地的建造邏輯與傳承工匠技術,以此對地域氛圍、自然條件、經濟水平、資源狀況積極回應;深入開展入村入戶調查,摸清村落發展現狀,充分了解鄉村發展問題和訴求,因地制宜、因事而制地開展用地安排。
尊重傳統。建筑設計上使居住方式與生活習慣相適應,在建筑前期策劃中讓村民充分擁有主人翁意識,切切實實參與到設計與建造之中。特定地區建筑的空間模式應符合一定的社會生活與民俗習慣,反映地區文化生活的真實性,從本質上體現人與建筑的和諧;考慮人的尺度和心理需求,將人的活動性和舒適性作為規劃的出發點和歸宿點;注重保護當地的人文景觀和風土人情,將人的活動融入到研究與建造中。
與時共進。城市建筑師介入鄉村營造,其作品要與鄉村本土的訴求共謀而成,但設計者也不是被動的,設計調研中對村落本身的民俗信息和歷史脈絡的專業化梳理所獲得的資料,增強了鄉土世界與城市文明的交流性與傳播性[4],這種交流是雙向的,設計者有責任將現代工業文明的技術成果傳播到傳統鄉村,即現代鄉村營造是在工業化社會的前提下展開的。
臨海市地處浙江沿海中部臺州地區,是一處融千年古城深厚底蘊、江南名城秀麗山水、現代城市繁榮昌盛為一體的古城新市,作為浙江民居核心區域,其傳統民居建筑形制代表著典型的浙江民居的特征,有著顯著的地域文化風貌。在現代化語境下的鄉村設計,不僅需要關注對當代生活品質的提升,同時也無法脫離對歷史的關照以及對現實的觀察。
本案項目的規劃目標,為提升村民居住品質,助力于鄉村振興,遷移臨海市峰山頭村、羅家坑村、湖頭村三村合并為立新村,在湖頭村村域規劃已完成的基礎上,針對峰山頭村、羅家坑村建設新基址,進行農居村莊的鄉村設計。
本研究項目的規劃用地范圍10.94公頃,以現狀道路和水系為界(圖1),其中湖頭村2.9公頃用地已規劃完成并已實施建設。

圖1 用地示意(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峰山頭村、羅家坑村、湖頭村位于江南街道南部,距離江南街道約6.4公里,在15分鐘車程通行圈內,距離主城區較近,交通位置優越,基地北面為臺金高速,向西通至金華市,向東通往臺州市,距離臨海市僅1.5公里,基地西面為下雙線,向北通往臨海市,向南到達溫州市。規劃基地周邊環境良好,其西面為連綿丘陵,北面有河流水系,中部有溪流經過,南面和東面為大片農田,環境優美。目前湖頭村規劃已完成實施,峰山頭村、羅家坑村基地現狀大多為農田,峰山頭村南部有歷史建筑花茶亭(圖2)。

圖2 區位交通(圖片來源:作者自繪)圖3 項目研究框架(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據2018年的統計,峰山頭村現狀人口567人,羅家坑村現狀人口395人,湖頭村現狀人口335人。規劃要求的人口規模為,峰山頭村人口624人,羅家坑村人口401人,湖頭村人口364人,新規劃建設的“立新村”的總人口數為1389人。
在用地指標方面,根據鄉村發展趨勢及與村民意愿的充分溝通,鄉村規劃區范圍內的建設用地以滿足村民建房需求的村民住宅用地為主,規劃人均村莊建設用地面積78.78m2/人,規劃總用地面積109423.34m2。
項目研究通過前期大量的文獻綜述研討、政策解讀與實踐調研與測繪,基于“規劃、功能、空間、形式、材料、建造”等六個方面進行具體的在地性研究(圖3),建筑風格上提煉臨海傳統民居建筑特色,保持傳統居住空間元素(廳、堂、廊、庭、院),轉譯傳統建造材料技藝(粉墻、黛瓦、磚石、灰塑、木飾、拱券),融合現代生活方式,營造富有“臨海意境”的新農居,使其成為浙江新農居樣板——臨海市新農居示范區。
項目團隊在臨海市鄉村進行了多次實地調研與建筑測繪,基于“在地性”原則實地走訪了解各方(政府、村民、匠人等)之訴求,結合地域生產與生活方式,對于鄉村建筑的規劃、功能、布局、空間、形式、材料及建造技藝等進行在地性研究。同時結合現代的建筑學理念,深入認知臨海地區傳統建筑的基本空間模式及建筑造型,通過對傳統村落的空間格局、肌理關系、平面形式、合院空間等的整合研究,抽象和轉譯該地區傳統的建筑空間模式,以形成新的農居的形制(圖4),以動態性的傳承保護并延續深層次的民俗文化、鄉村生活、宗族觀念以及宗教信仰等,這是因為民居的要義首先是民,其次才是居,即首先有民生,然后有聚落。

圖4 新農居組團效果(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本案民居的戶型設計的理念,是對臨海地區建筑空間傳統模式的抽象與轉譯,延續原有合院空間模式,結合現代居住功能要求進行演變,力圖在一定程度上保留廳堂、禮序的傳統空間做法,并結合當地村民與政府的實際訴求,最終形成了50m2、100m2、125m2三種建筑面積指標的6種建筑形式的戶型;在造型設計中,對該地域鄉村傳統建筑立面形式、門窗形式也進行了全面的認知與梳理,其中屋頂、門窗與圍欄的形制是建筑風貌識別性的重要組成部分,設計中盡量保留相關造型語匯;立面上實墻較多,窗洞較小,實則這是因地制宜的一種綠色建筑設計策略;同時最大程度地控制建造成本,結構形式采用性價比高的磚混結構,外墻飾面以粉刷為主。
村中公共建筑的設計中特別注意“空間多義性”的營造,這種需求在鄉村是普遍存在的,即一個建筑場所能夠同時滿足多種不同的功能,不同的功能系統和設施在鄉村中常常匯聚為同一棟房子——兼具學校、衛生所、快遞中心、老年活動中心、戲臺、圖書室等不同用途[5],即公共建筑物及其可控制和輻射的環境,應以形成公共生活的交流場所為要點。
鄉村建設中一般容易被忽視的是對景觀的關注,而景觀的營造不應是建筑設計的伴隨性結果,就鄉村營造中的景觀建設比之城市設計之于城市建設而言,可能正是其引人入勝之處。鄉村景觀有其特別的價值,實用性與觀賞性相結合是前提,春花秋月之間,播種有收獲的期盼;同時,在景觀設計中應充分重視鄉村“夜景觀”的營造,鄉村夜景觀的內生邏輯是鄉村夜生活,既保護黑夜資源又服務于夜生活,具體的夜景觀必須由設計者、村民和管理者共同參與照明設計的全過程[6]。
“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著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的深沉……”大詩人艾青對土地的眷戀,是民族情感的一種生動體現,而這種情感根植在傳統厚重的廣大鄉村。我國幅員遼闊、歷史悠久,文明一體而亞文化多元,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所形成的眾多植根于不同地域聚落鄉村,是“彰顯和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載體”[7],近幾十年來,工業化和城市化進程為社會帶來巨大變化,也深深影響到鄉村的現在和未來,正如費孝通先生在《鄉土中國》里說:“從基層上看去,中國社會是鄉土性的。”[8]鄉村的房舍和街巷、老樹和古井、小溪和魚塘、雞鳴和犬吠,滋養于土地,根植于人心,長存于情感。當我們不是以旁觀者的角度去觀察鄉村時,我們要知道,鄉村設計需要“共建、共享和共治”,鄉村建設自有其“建造的共同人群”,包括“決策者、投資者、設計者、建造者、占有者、使用者、管理者”[9]。特別的是,鄉村設計的“設計者”必須同時進入“使用者”的角色,設計者必須在具體的鄉村體驗生活,在地研究、在地設計、鄉村設計是家園的設計,而家的意義,對于每一個人,用一個字來說,就是可以“回”的地方。進一步來說,通過對鄉村設計的“在地性”的探討與實踐,我們不禁要問:未來的鄉村可能是什么樣的?未來的鄉村應該是什么樣的?未來的鄉村設計可能是什么樣的?未來的鄉村設計應該是什么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