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瑾



清明與谷雨的四月,本是一個多情的季節,幾分朦朧捎帶幾分婉約,像極了江南。鄭板橋寫暮春:正好清明連谷雨,不風不雨正晴和。谷雨前,蘇州的天氣亦如此,氣溫雖說一路高漲,但陽光很暖,風涼涼的,花開了又落,還有嫩嫩的筍,正是世人所喜好的江南春色。
當前我們不得亂走,于是就把蘇州的春色、春味、春意寄給你,讓我們在虛境中飽覽江南,待無恙,君再來。
我打江南走過,還生活一種慢
你是一樹一樹的花開,是燕在梁間呢喃,你是愛,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間的四月天!四月不冷不熱,正是出游好時節,可惜受疫情所限,我們只得居家云端賞花、觀展。其實在過去這一時節,詩人們都開始懷念江南,小橋流水的古城風貌,山溫水軟的絕佳氣質,無數名士為之傾倒。白居易說:“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韋莊說:“人人盡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碧K東坡也贊嘆:“春未老,風細柳斜,春水一城花,煙雨暗千家。”
蘇州城市的里里外外,給人的感覺就是沉穩、耐看,仿佛每一次白相都會有一次新的收獲。歸其原因,蘇州是文化浸潤的江南,人文薈萃的江南。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副教授湯志波在《何處是江南:明清《江南春》唱和與江南文人的身份認同》中提出,“江南”是一個變動的歷史概念,綜而言之,明清時期狹義的江南則僅指太湖流域,廣義的江南則有“八府”
“九府”之說。從文學史角度看,南京、揚州、杭州、蘇州都曾先后是江南城市的代表。面對自然風光、文化底蘊,有著共同生活體驗的詩人形成一種“思想共識”:蘇州即江南。在他們眼中,蘇州已遠超江南其他郡縣。所以蘇州文人書寫江南春,自然而然將之替換成蘇州之春。
魚米之鄉的蘇州城里,老百姓的生活節奏篤篤定定,舒適且富足。作家葛芳的《隱約江南》里提到,蘇州味道,舒展的是閑適、散淡。一個人,仰坐在古宅的藤椅上,看一只神氣活現的老貓孤傲地停留在高墻上眺望遠方。陽光很好,晴朗的天色一碧如洗。骨牌凳、樟木箱、博古架上的幾只紫砂壺,都凝神默默無語。蘇州味道,排鋪的是來自尋常巷陌的煙火氣。斑駁的巷子弄堂口,孩子們興高采烈地玩著彈珠游戲。女人撐一把傘,拎著剛買的小菜一搖一擺,從古橋上裊娜而過。沈復的《浮生六記》是一本意味深長的雅書。
沈復在《浮生六記》中在回憶他與陳蕓的生活詩情,這是對生命澄明本色的回歸。其中“閑情記趣”中記載沈復的盆景創意:“以老蓮子磨薄兩頭,入蛋殼使雞翼之,俟雛成取出,用久年燕巢泥加天門冬十分之二,搗爛拌勻,植于小器,灌以河水,曬以朝陽,花發大如酒杯,葉縮如碗口,亭亭可愛?!闭沁@種寄予本心的閑情雅致,呈現作者內心的真實所想,體現生命個體的赤誠。《浮生六記》出現在江南地域的蘇州,本身就深受江南靈動、清俊的地域文化熏染。正如“上海流調,破解了江南文化的蘇州密碼”,等疫情的陰霾散去,相約蘇州,獨步江南。
知味煙火蘇州
草長鶯飛的春天,對于蘇州人而言意味著腌篤鮮、醬汁肉、塘鱧魚等時令鮮品擺上餐桌。蘇州人不只愛吃,還講美景美人?!陡∩洝防铮炒斡筒嘶ㄊ㈤_時節,沈復約了清寒詩友,各持杖頭錢,由蕓娘喚了一個賣餛飩小販,“以百錢雇其擔”,“青衫紅袖,越阡度陌,蝶蜂亂飛,食人不飲自醉。既而酒肴俱熟,坐地大嚼……果腹而歸”。人因食而聚,煙火江南,裊裊余溫。
華永根著《品味 口感蘇州 蘇幫菜》中提到,一部《呂氏春秋》把每個月里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都寫得無比詳細。舊時,蘇州人家的宴席菜饌有種種名式,豐儉由人,延續至今。蘇州作為江南水鄉,春天里桃紅柳綠,細雨霏霏。葉正亭也說過:“‘春之宴’里,熏魚、油爆蝦沒唱主角,改用海參、鱔背,擺盤時,將自然卷曲的鱔段堆起來,宛如一堆畫軸,很有書卷氣。其次,選用香椿芽、新竹筍等做原料。其三,香干馬蘭頭,里面除了用香豆腐干末外,還用了松仁、干貝末等,吃口更豐富?!蹦捍簳r節對于世間萬物而言,已然蓄滿了充沛的營養,吃貨寶寶們可以心無旁騖地享用哉。
花雨繽紛春長在
煙花三月已過,四月美景照舊,滿城藏不住春色。
江南的春天,正是被一枝一枝花撬動的。櫻花、郁金香、二月蘭、油菜花……花開,綻放喜悅?;洌h在煙雨,映著那水啊、人啊、曲啊,讓人怎不想念煙花三月夢里蘇州?
《花花草草:周瘦鵑自編小品文集》中有這么一節——
每逢梅花爛漫開放的時節,春悄悄地到了人間,使人頓覺周身有了生氣??墒谴汉軣o賴,來去飄忽,活像是偷兒的行徑,不上幾時,就在我們不知不覺間偷偷走了。我曾胡謅了一闋《蝶戀花》詞譴責它:“正是緗梅初綻候,駘蕩春光,便向人間透。十雨五風頻挑逗,江城處處花如繡。恨殺春光留不久,來也偷來,走也偷偷走。綠漸肥時紅漸瘦,防它一去難追究?!钡潜M你狠狠地譴責它,或苦苦地挽留它,它還是悄沒聲兒地溜走了。古人對于春之去,也有不勝其依戀而含著怨恨的。詞中的代表作,如辛稼軒《祝英臺近》云:“寶釵分,桃葉渡,煙柳暗南浦。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斷腸點點飛紅,都無人管,便誰勸、流鶯聲住。鬢邊覷,試把花卜歸期,才簪又重數。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睏钊f里云:“只余三日便清和,盡放春歸莫恨他。落盡千花飛盡絮,留春肯住欲如何?!焙迷诮衲晁腿チ舜?,明年此時,春還是要來的。
春還在,夏未至。這疫情尚未結束,蘇城早市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巷,變得清清冷冷,只有幾棵高大的樹,寂寞開花。那些個熱情的笑臉,嘈雜的叫賣,好像許久沒看到、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