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初照,老巷幽深,田陌延展。紀念館,英雄塔,烈士陵園,青松挺拔。紅色的鹽城,民族脊梁鐵軍魂。“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宋辛棄疾)蟒蛇河畔的潮聲,情深志遠潤綿延。千年故土,百年鑄就輝煌。新四軍在鹽城,喚醒了蘊藏在民眾之中的偉力,書寫了無數個扣人心弦的故事。
1941年夏,日軍糾集十七師團、獨立十二團和偽軍李長江、楊仲華部共1.7萬余人,分別從東臺、興化、陳家港等地,分4路向鹽城合擊。不久,鹽城境內主要集鎮、重點村莊成為敵人的據點,碉堡林立,遍地狼煙。
岸春,生在蟒蛇河畔的西鄉。在對敵斗爭最艱苦的日子里,他參加了新四軍民運工作隊,隨老戰士深入農村、農戶家中,開展民運工作。針對農民最迫切的要求,組織農民開展借糧、增加雇工報酬和減租減息等斗爭。農民的利益得到了保護,當家作主人,腰桿子硬了,抗戰斗爭的熱情空前高漲,一大批積極分子加入了黨的組織,成為地方抗戰的骨干力量。多次出色完成戰斗任務的他,成為一名令敵人失魂落魄的戰斗英雄。
1941年秋,日軍占據鹽城西鄉集鎮和村莊,新河廟成了日軍的據點。堅固的碉堡,架起的機槍,封鎖著沿河出人口,卡住鹽城通往長江水道的咽喉。這一天,新四軍小分隊集結運動,攻打新河廟日軍據點,岸春參加了這次戰斗。凌晨,新四軍小分隊與民兵聯合作戰,向日軍據點發起了猛烈進攻。盤踞在碉堡內的敵人,憑借機槍火力封鎖,拼死頑抗,阻擊著新四軍的進攻。
說時遲,那時快。岸春奮勇而出,腰間系著手榴彈,摸索前行,很快來到了碉堡下。乘著天還未亮,爬上了靠近敵人碉堡的大樹,將拉開的手榴彈一個個丟人碉堡內。隨著幾聲巨響,敵人的機槍啞了,新四軍戰士們一個大沖鋒,拿下了敵人的據點,取得了戰斗勝利。戰斗中,岸春負了重傷,被送進了戰地醫院。
流動的新四軍前方醫院,行將隨部隊轉移。出發前,部隊派出去的人,經多方打聽,終于聯系上了岸春的家人。聞訊趕來的蘭花,強忍著淚水,默默地為他祈禱。生死抗爭之后,軍醫告訴她,他保住了性命,卻會永遠失去記憶。
從災難中回過神來,蘭花想起她與他曾有過多少次離別,他曾對她說:“若是有一天,我的記憶里沒有了你與我們的過去,你就把我倆相愛的過程說給我聽,我就會回來的。”她要用愛的故事,喚醒他的記憶。由此,她與他走在漫長的路上。
時值近秋的夜晚,天空蔚藍,星星就在深邃的天邊。晚霞消逝,螢火蟲提著燈籠,飛過村前的小河岸,飛向了田野,蘭花想起他投身新四軍的場景。為了趕走侵略者,岸春成長為堅定的新四軍戰士,出沒戰斗在西鄉蘆葦青紗帳。“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宋秦觀)那一次,岸春寫了一封家書,敘說祖國的未來,還有他與她夫耕婦織的憧憬。好幾次岸春路過家門口,都沒能回家去看一看。戰斗間隙,他在夢里常常遇見她。醒來后,仰望蘆葦帳的星空,七夕的傳說回蕩在耳邊。
離開了部隊,回到了故土的家。岸春坐在輪椅上,兩眼發直,什么話也不說,對過去與身邊的一切似乎忘得一干二凈。蘭花推著輪椅,走在村前小道上,她對著他說著他倆的愛情故事。“你聽我說,我一定會讓你回來的。”她自言自語。
他與她青梅竹馬,一同走過童年。她說他倆的故事,就從那豆蔻年華時說起。
那一天,她與他同去村田地間耕耘,遭遇天下雨,沒有雨傘,她倆一同跑進水岸邊牛棚躲雨。她看他被雨打濕的臉,是那么的英俊。說笑間,飛來一對鴛鴦鳥,落在了前方不遠的荷池,不離不舍,自由自在游弋在水面。看這鴛鴦鳥,他說想起夏日里,星光下,月光明,媽媽搖著扇子撲蚊子,給他講梁山伯與祝英臺的精彩故事。他說母親不識字,精彩故事都是從姥姥那里聽來的。她說她也想起冬日里,下大雪,火爐旁,聽媽媽說祝英臺女扮男裝在學堂,三載同窗日子里,山伯不知英臺女兒身。梁山伯與祝英臺,同窗之情是那么的純真。
他聽她說故事,時而發愣地看她,冷不防地問:“那鴛鴦鳥飛走了嗎?”
相視間,蘭花說著故事,不緊不慢。雨停了,田渠積水,過不去。他對她說:“我抱你涉過這水渠吧。”她說:“不,我自己能行。”說話間,他已接著了她的手,她一個踉蹌順勢傾過來,緊抓他不放松。抱緊她的他,瞬間暖流遍全身,心動怦怦在加快。邁出大步,他使勁推她上了岸。上了岸的她,拽住他的手,順勢拉了他一把,輕松站上了陌頭。她見他凍紅了的腳,她問他:“冷嗎?”他說:“不冷。”他剛剛抱過她,忘了腳下水的刺骨涼。
他聽得認真,看那神態,是想讓她把這故事繼續往下講。太陽落下遠山,晚霞映照大地。她看他有些疲憊的樣子,推著輪椅,陪伴他慢慢地往回走,依然說著她與他的往事。
一路走來,他在戰斗的軍營,她在鄉間做軍鞋,忙支前。她心里說:“支援新四軍,就是支持你。物寄深情,好讓你英勇殺敵、立功榮耀鄉里。趕走侵略者,回家過上好日子。”她選擇了他,全身心地支持他報效國家,承擔著家庭生活的全部壓力。每一次出家門,她時常看到一對對恩愛夫妻同行,身邊有丈夫遮風擋雨,她是羨慕,更多的卻是對遠方的他的牽掛。她選擇了他,明知是對自己的“傷害”,卻無怨無悔。今陪伴著他,祝愿他康復,像是有一種約定,每一天她都定時推著他去散步,給他講故事。她的努力,沒有白費,能看到他臉上偶爾露出的笑意。
初戀的美好總與現實有距離,他報名參加新四軍,把生命交給了正義之戰和鄉親們的重托。新四軍在鹽城,打了一個個大勝仗,消息傳遍了水鄉。參加新四軍,他是那樣的毅然決然。嫁給一個戰時的兵,她的母親總是擔心受怕,讓她終止與他的關系,她與母親的沖突在所難免。她說到這里時,他聽了擔心地問:“他倆會分開嗎?”她微笑著對他說:“天時已晚,該回家了,今天就說到這里吧。”在那個年代,自由戀愛依然受到人們的非議和排斥,生活中的壓力悄無聲息地來到了她的身邊。
他有些失望,對那位母親的行為難以理解。一路走,一路嘮叨,他的心頭多有忿忿不平。每一天里,他時不時會催她早些去散步,下意識里想聽那未講完的故事。“他倆會分手嗎?”好事多磨,天下的好事大概是沒有不受挫折的。她講述,他在軍營,戰斗中的白天和晚上,當他躺下后,思念的心猶如一粒浸透了的種子,無端地膨脹了起來。他無數次想到了她,想起參軍那天晚上,他倆牽手小河邊,走在小木橋上,對著月亮有著說不完的話。她倆的愛情堅定不移,終于成就了一樁牛郎織女的婚事。
曲折的故事,完美的結局,心與心的碰撞生成愛的火花不易。一個個故事,好像在撥動著他的神經。她看到他從憂傷慢慢變為美好,還有對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祝福。無數次,她對他重復著他倆的故事,他跟著她聽那他與戰友們攻打新河廟鬼子據點的往事,說那深入敵后偵察敵情的精彩。她哼起他唱過的抗日軍歌《大刀進行曲》:“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全國愛國的同胞們,抗戰的一天來到了。前面有工農的子弟兵,后面有全國的老百姓,咱們軍民團結勇敢前進。看準那敵人,把他消滅,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殺啊!”曾經的軍旅,還有那朝夕相處的戰友,像是出現在了他的眼前。他對她說:“這故事好像在哪聽過!”語氣里透出了一種肯定。可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神又回到了那樣的迷茫。眼前發生的一切,濕潤了她的雙眼,充滿了希望,艱難中依稀見到曙光。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堅持在他的輪椅邊,一遍遍地重復那愛情的故事。每一次回憶,是美好的,卻總是刺痛著她的心。正如美國著名作家斯蒂芬妮·梅爾說:“愛的本質,是賦予一個人傷害自己的權利。”愛情的付出,無私而偉大,給人以力量。終于有一天,岸春找回了記憶,戰勝了自我。蘭花說,慶幸生活有精彩,幸福如是眷顧著他倆。
岸芷汀蘭戰地花,英雄青春的年華。月光照在村前井檻邊,我聽著爺爺的講述,深深地被這輪椅上的故事所感動。無私的奉獻,情真真,意切切,演繹人間的真愛。仰望天空,那是水鄉夜色里明亮閃爍的星星。
作者單位:江蘇省鹽城市鹽都區紀委
責任編輯:吉穎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