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離開的地方才是天堂

嘉倩

這個女孩沒有轟轟烈烈的故事，但是，她是我見過的最有趣的人之一。

當旅行成為一股風潮，她卻不愛出遠門，“我身在長安，心懷天下”。

在西寧，由于高反，我的腦袋劇烈疼痛，無法忍受，只得取消原本去銀川的采訪行程，睡一晚的硬臥火車回到西安。她清晨在火車站接我，帶我回家。我們坐在616路公交車的最后一排，從始發站一直坐到終點站。她一路興高采烈，從始發站一直說到終點站。

這個愛穿長裙、皮膚白里透紅的女孩，名叫晁甜，來自長安，一名讀財政系的大二學生。她向我強調：“長安！不是西安！西安有鐘樓，有大雁塔，有城墻，有大唐芙蓉園，有回民街。長安什么都沒有，不大，橫橫豎豎幾條街道就是了，但這里是我的家。”

她的家位于長安西邊的大學城，在16樓，可以俯瞰大學全景。平時家里沒人住，“我爸爸媽媽是科研人員，研制神五六七，你懂的。我家雖然就在學校隔壁，我還是住在宿舍里，為了平時和‘群眾’打成一片”。

她脾氣好，性格好，與她相處的那段日子，她身邊總是不缺朋友。唯獨一次見她生氣，是我拉著她一起去西安回民街吃羊肉泡饃，她忘記帶傘，皺著眉頭，“太曬了！太曬了！太曬了！”

從長安往北走，沿著長安街進入西安城，公交車616路，一小時直達鐘樓。出門前，她帶上梨和棗子，仿佛即將長途跋涉。我們在鐘樓飯店的大堂休息，她擦著汗，驕傲地說：“不要小瞧人家，這個月我是第三次進城了！”

在長安的那些夜晚，晁甜常常帶著我在青年街散步。

她在這條街上長大，小學初中高中都在這里。她手舞足蹈地一路介紹：“青年街是我們長安年輕人的中心。在我心目中，青年街是一個神奇的地方，因為它什么都有。”

我們走進一家飾品店，她從小貢獻零花錢的地方，她熟悉老板的做事風格，說一不二，沒有還價余地。

學校對面的報刊亭，她與老板相識多年，她總在這里買報紙看雜志。這時候，報刊亭旁，一位老太太接小孫子放學，過馬路的時候，老太太看著小孫子抱怨：“叫你寫作業，不是這兒疼，就是那兒疼。”眼里滿是憐愛。

劉家包子鋪賣掉了最后一個肉包。從她記事起，這家店永遠開在那兒，老板永遠坐在一摞包子籠后面，店里永遠在賣肉包子，而且永遠只賣這一種餡。“這些年，老板沒變，店鋪沒變，包子沒變。長安發展特別快，從一個小縣城變成現在到處高樓，所以那些沒變的才顯得更加珍貴。”

走在街上，她經常偶遇小學老師，老師們都記得她，她一直是班級的班長。她突然拉住我，害羞地低聲說，前面的院子，住著一個她喜歡的男孩，她叫他007。

一家簡陋普通的小餐館，我們坐下，一人一碗雞湯米線，味道好極了。撈完了米線，剩下的湯汁喝個底朝天。她從五年級吃到現在，老板兒子和她青梅竹馬，從穿開襠褲的年紀互相認識。六點鐘左右，最后一份雞湯米線賣完，店鋪關門。

接著，她又帶我去吃飛鴻肉夾饃。涼皮、肉夾饃、冰峰，俗稱長安夢幻套餐。酥皮的潼關肉夾饃，香脆不膩，一吃上癮。一個拐彎，老街，長安最老的一條街，馬路地面都是裂縫，年久失修。殯葬商店走遠一點，有一家香脆無水蛋糕店，撒了芝麻特別香。一路走過去，昏黃燈光下，叔叔阿姨在吼秦腔、抽陀螺。

“飛鴻肉夾饃，岐山臊子面，雞湯米線，雞蛋糕，劉家包子，戶縣軟面，二老板的酸奶，竹間葫蘆雞，好吃的拔絲紅薯……長安什么都有！幸福就是想吃什么的時候，立刻就能吃到。”晁甜連說話都是在笑著的。

國慶長假，走在回民街，人山人海，擠成一張照片。與此同時，長安的居民們依然寧靜地生活著。

她容易滿足，也容易快樂，她不愛旅行，但是對生活充滿好奇。秋天到了，落葉滿地，在枯葉堆上多踩幾下，聽著聲音，她就能幸福。她愛喝美年達，為了減肥，每天堅持跑步，有一回狼狽地跌倒了，爬起來，喝一口美年達，立刻恢復。

我和她一起去學校上課，財政專業課無聊，老師說話像是念佛經，越認真聽課越容易犯困，于是更讓我感覺不可思議，她是如何對身邊小事保持滿滿的活力。

還有十七天，她將迎接二十歲的到來。

“十年后，我一定會瘦下來。那時候的我，上有老下有小，依然年輕。從小時候開始，我的夢想就沒變過，我想成為一名老師。另外，我還有一個夢想，讓家人生活得更好更幸福。小時候，爸爸對我說，你看這個世界雖然很大，但都是由一個個小的家庭組成，每一個小家變好了，這個大家才會變得更好，社會繁榮穩定，每個人都堅持自我并且尊重他人。所以，我現在正在努力讓我的小家變得更好。

“這個學期，一不小心選了一門課：演講與口才。老師給我們看李開復的視頻，李開復告訴你怎樣才能成功，我當時就暈了。我覺得，我要是能在六點半之前趕到青年街，店里還有我的一碗雞湯米線，我就非常成功了。對的，這就是我的成功。

“過好現在的每一天，最重要的不是你在哪兒，而是你現在在做什么，每天是不是開心。做好手邊的事情，回頭看，不要后悔就是最好的，就算一切很糟糕，很后悔，跌倒了，還可以喝美年達。”

和晁甜生活在長安的經歷，教會了我一件事——

你以為你生活在地獄，其實你要離開的地方才是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