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情書

張嘉佳

胡言是我朋友中最特立獨行的一位，嘴巴可怕，但人孝順講義氣。他父親很久前去世，母親快70歲了，母子相依為命。老太太精神矍鑠，嘉興人，隔三岔五包粽子給我們吃。

我們之中，唯有悅悅沒有吃過老太太包的粽子。悅悅是胡言的女朋友，在一家連鎖酒店做大堂經理。談戀愛三個月后的一天晚上，兩個人在酒吧，面對面，無語。悅悅開口說，對不起。胡言不說話。

悅悅說，我媽媽一直反對我不回老家，待在南京，又沒有好工作，所以她想讓我回去。

胡言說，那你回去吧。說完起身就走。

我跟胡言說，要不你跟她去長沙。胡言說，我放不下媽媽一個人留在南京。我說，你可以帶著她去。胡言不吭聲。我嘆口氣，說，是啊！老人么，總是不愿意離開家鄉的。

從那天開始，胡言和悅悅雖然還是戀人，但兩人閉口不談將來。半年過去，我們組織了一場旅行，喊胡言和悅悅一塊去。

我們興高采烈地在瀘沽湖邊露營，篝火閃爍，悅悅對胡言說：我要回長沙了。

胡言說，嗯。

悅悅沉默一會兒，說，你能陪我回去嗎？胡言看向遠方，不回答。

一邊的朋友管春突然站起來，激動地說，我有辦法了，我們回去把老太太接上，看她習不習慣在外頭待著。

一個聲勢浩大的老太太旅行計劃誕生。大家湊錢租了輛房車，開到胡言家樓下。老太太左右看看，咂咂嘴：感覺不錯。大家連哄帶騙，老太太勉強同意，去離南京最近的安徽黃山瞅瞅。

大家正要歡呼，老太太得意地說，我唯一的要求是……把老趙老黃老劉也帶上。

我們面面相覷。

于是一輛房車，胡言管春毛毛和我四個年輕人，老太老趙老黃老劉四個老年人，清晨踏上奇怪的旅途。車子還沒開出南京，老趙坐立不安，嘀咕著不行，要看孫子作業做好沒有。我們只好把他送回去。

重新出發，開到高淳都大中午了，老黃哮喘發作，大家手忙腳亂地把她送進高淳人民醫院。

我們忙完醫院的事情，回到房車，胡言打開車門，看到老劉已經睡著了，茶幾上擺著一副麻將，老太太戴著老花鏡，一個人打四個人的牌，還對著空氣說，老黃，別裝死，輪到你了。接著自己摸牌，說，碰。

我們默默站在路邊，胡言抽了根煙，說，回去吧。

又是半年，一天在胡言家，老太太跟我說：小張，胡言是不是跟女朋友分手了？

我裝傻：完全不知道啊。

老太太說：我送你兩個粽子，你趕緊講。

我說：哦，那姑娘是長沙的，回老家了，兩地距離太遠，在一塊也不合適。

老太太斜著眼睛：瞎掰，肯定是胡言嘴太臭。

胡言推門進來，喊：媽，你胡說八道什么？

老太太喊：我兒媳婦呢？

胡言頓時癟下來了，黯然說：她是獨生女，父母年紀也大，她不想留在外地，就回長沙了。老太太勃然大怒：那你跟著去長沙啊。

胡言說：我去了你怎么辦？

老太太：我留這兒，小張天天跪著伺候我。

我腿一軟。

出門后我和胡言去管春的酒吧對坐。剛要了酒，管春領著老太太進來，哭喪著臉說：胡言，你媽來啦。

老太太拄著拐杖，一拍桌子，說：閉嘴！

整個酒吧剎那靜止了，人人閉上嘴巴，連歌手也心驚肉跳地偷偷關了音響。

她一揮拐杖，差點打到胡言腦門：你那女朋友我都沒見過，你們誰見過？

酒吧里大部分人都點頭如搗蒜。 老太太說：“我就特別看不起你們這幫年輕人，二三十歲就叨叨說平平淡淡才是真。你們配嗎？不趁著年輕拔腿就走，去刀山火海，不入世就自以為出世？我的平平淡淡是苦出來的，你們的平平淡淡是懶惰，是害怕，是貪圖安逸。女人留不住就不會去追？還把責任推到我老太婆身上！自己弱不禁風，屁事不懂，看見別人奔波受苦，只知道躲在角落放兩支冷箭說矯情，說人家犯賤窮折騰。呸，一天到晚除了算計什么都不會。錢花完可以再賺，吃虧了可以再來，年輕沒了怎么辦？當過兵才能退伍，不打仗就別看不起犧牲。你會不會說話？會說話，就去長沙，告訴人家，你想娶她。”

老太太抖出一張發黃的紙，大聲說：“這是我老頭寫給我的，我讀給你聽。”她看了半天，說：“哎喲，拿錯了，這是電費催繳單……”眾人無語，老太太看著胡言繼續說：幾個月前，你在陽臺上打電話，我聽到了。你勸她留在南京，不要去長沙。勸著勸著自己哭了，我特別想沖進去揍你一頓，哭什么，姑娘孝順是好事，你不能追著去嗎？

后來胡言還是沒去長沙。老太太眼不見為凈，麻將也不打，沒幾天自己報團去旅行。胡言放心不下想跟去，結果老太太早上5點就偷偷摸摸出發了。

老太太回來后，不給胡言好臉色，準備養精蓄銳繼續跑。結果半個月后心梗發作，搶救及時住院等做搭橋手術。我們一群哥們兒輪流守夜，老太太閉著眼睛，話都說不了。

再后來，老太太沒等到手術，二次心梗發作，沒有搶救回來。

胡言再也不會說話，他變得沉默寡言。頭七那天，大家在胡言家守靈。半夜11點，虛掩的門被推開。悅悅沖進來，妝是花的，對胡言喊：怎么不早告訴我？

她大哭，跪在老太太靈前，說：“阿姨，我跟爸媽說過了，他們說，我應該留在南京，胡言有這樣的媽媽，他們放心。”

我們呆呆的說不出話，不清楚發生了什么事情。

悅悅告訴我，老太太之前其實沒旅游，單槍匹馬去了長沙。那天她正在上班，老太太跑到柜臺，存了20萬元，并對悅悅說，聽說你們銀行工作很辛苦，每年要拉到一定數目的存款，才能升職。

悅悅摸不著頭腦，說：謝謝阿姨。

老太太嘀咕：悅悅，你快升職，讓胡言那渾球后悔。

悅悅這才明白自己碰到胡言媽媽了。她趕緊請了半天假，帶著老太太去吃飯。

老太太說：悅悅，你喜歡胡言嗎？

悅悅哭了，說自己很喜歡胡言，可是父母身體不好，自己只能放棄胡言，回長沙。對不起，讓阿姨失望了。

老太太嘿嘿一笑，說：那你就留在長沙，快快升職，免得胡言來了長沙欺負你。我這就是過來熟悉一下環境。到時候我先來住一陣，等你們踏實了我再回南京。

老太太在長沙住了三天，包了粽子給悅悅吃。

過了一年，胡言和悅悅結婚。

胡言西裝筆挺，牽著悅悅，然后拿出一張泛黃的紙，認真地讀。短短幾句話，一直被自己的抽泣打斷。

“親愛的劉雪同志，我很喜歡你，我已經跟領導申請過了，我要調到南京來。他們沒同意，所以我辭職了。現在檔案怎么移交我還沒想好。所以，請你做好在南京接待我的準備。親愛的劉雪同志，我不會說話，但我有句心里話要告訴你：我想和你生活在一起，永遠。”

所有的朋友腦海里都浮現一個場景：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在酒吧，痛罵年輕人一頓，抖出張發黃的字條說：這是老頭寫給我的，讀給你們聽。哎喲，拿錯了，這是電費催繳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