奮舌動天意，應(yīng)對如轉(zhuǎn)丸

鄭丹

大家一定還記得紅玉（后改名小紅）因為會說話被鳳姐賞識而“跳槽”的情節(jié)，她的伯樂鳳姐更有口才。的確，作為榮府的“總經(jīng)理”，她是中心樞紐，連接著上下內(nèi)外。本期，我們就來將她的非凡風(fēng)采先睹為快。

應(yīng)對游刃有余

作為榮府的當(dāng)家人，總要接待各色人等，社交應(yīng)對就成了必然的功課。劉姥姥進大觀園第一個求見的人就是她。對于劉姥姥這樣一個身份卑微且年高積古的老人，鳳姐沒有高高在上，也不過分熱情，既顯示了富貴人家的威嚴(yán)，又保持了親戚間的尊重。面對劉姥姥的告求，她沒有輕易表態(tài)：而是招待她們吃早飯，為請示王夫人贏得時間。她打發(fā)周瑞家的到王夫人處摸清了兩家的關(guān)系和王夫人的態(tài)度：原來是兩邊的太老爺偶然聯(lián)宗的，屬于八竿子才打得著的親戚。有了王夫人的指示，鳳姐心里有了譜。

“……若論親戚之間，原該不等上門來就該有照應(yīng)才是。但如今家內(nèi)雜事太煩，太太漸漸上了年紀(jì)，一時想不到也是有的。況是我近來接著管些事，都不知道這些親戚們。二則外頭看著雖是烈烈轟轟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艱難去處，說與人也未必信罷。今兒你既老遠(yuǎn)的來了，又是頭一次見我張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兒太太給我的丫頭們做衣裳的二十兩銀子，我還沒動呢，你若不嫌少，就暫且先拿去了罷。”（第六回）

一番話說得迂回曲折。首先說親戚之間應(yīng)該照應(yīng)，富有人情味;隨后委婉地表示我們其實算不上親戚，再告訴她我們家也有難處，降低對方的期待;最后語意一轉(zhuǎn)，體恤老人家不易，就拿丫頭的服裝費相送，不但呼應(yīng)了前面艱難，而且暗示對方僅此一次。說得劉姥姥由失望到驚喜，從而對鳳姐及榮府感恩不盡。這一場上對下的應(yīng)對，鳳姐揣度對方身份來路，結(jié)合自身的地位和身份，有情有禮。

當(dāng)以下對上也不卑不亢，綿里藏針。宮里的夏太監(jiān)派小太監(jiān)來借二百兩銀子，說等年底和以前借的一千二百兩銀子一起還。鳳姐笑道：

“你夏爺爺好小氣，這也值得提在心上。我說一句話，不怕他多心，若都這樣記清了還我們，不知還了多少了。只怕沒有;若有，只管拿去。”（第七十二回）

并當(dāng)著小太監(jiān)的面命人拿自己的首飾去當(dāng)銀子。面對大太監(jiān)的貪得無厭，鳳姐不能拒絕也不是唯唯諾諾，而是軟中帶硬，表面上客氣，暗地里點出對方明借實索，警告這樣下去使賈家入不敷出。有理有節(jié)，頗有唐雎見秦王的風(fēng)度。

對于劉姥姥這樣的窮親戚，鳳姐矜貴不乏謙和;對于夏太監(jiān)這樣的強勢者，鳳姐柔中兼有剛強。對下對上，進退有據(jù)。

調(diào)解功夫爐火純青

鳳姐是金牌調(diào)解人。寶玉的奶媽李嬤嬤到怡紅院，因襲人生病沒起來招呼她而發(fā)怒，寶玉為之辯護更致使火上加油，黛玉寶釵勸不住。恰巧鳳姐經(jīng)過，三言兩語，連哄帶勸，就把李嬤嬤勸走了。且看她是如何勸的：

“好媽媽，別生氣。大節(jié)下，老太太才喜歡了一日，你是個老人家，別人高聲，你還要管他們呢;難道你反不知道規(guī)矩，在這里嚷起來，叫老太太生氣不成？你只說誰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家里燒的滾熱的野雞，快來跟我吃酒去。”一面說，一面拉著走，又叫：“豐兒，替你李奶奶拿著拐棍子，擦眼淚的手帕子。” （第二十回）

李嬤嬤是寶玉的奶媽，自恃年高輩長，鳳姐抬出賈母，一方面壓住她的氣焰，另一方面也認(rèn)同她的地位，又打又摸。再給足她面子，我鳳姐給你撐腰，請你吃酒，一虛一實。最后讓小丫頭給她拿拐杖手帕，連拉帶送。鳳姐沒有糾纏于具體是非，而是抓住李嬤嬤因?qū)氂癫辉傩枰陡惺涞男睦恚駥⒆右粯樱蛞话驼迫嗳拢尷顙邒叩玫阶鹬睾椭匾暎?dāng)然就心滿意足了。

平息李嬤嬤的怒氣相對簡單，要平息賈母這位老祖宗的怒氣就不容易了。邢夫人替賈赦要賈母的貼身丫頭鴛鴦做妾，賈母氣惱之余遷怒于王夫人和鳳姐，一時間大家噤若寒蟬。誰知鳳姐卻笑道：

“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尋上我了？” （第四十六回）

倒打一耙，撒嬌賣乖般說賈母不是，吊人胃口。再從容道來：

“誰教老太太會調(diào)理人，調(diào)理的水蔥兒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幸虧是孫子媳婦，若是孫子，我早要了，還等到這會子呢。” （第四十六回）

明貶實褒，看起來埋怨賈母，實際上贊揚賈母會培養(yǎng)人，既避免了得罪邢夫人和賈赦，又討得賈母開心。鳳姐別出心裁，四兩撥千斤，將滿樓的欲來山雨之風(fēng)化為燦爛的陽光。一時間，氣氛又輕松愉快起來。

高超的勸解藝術(shù)背后是鳳姐對不同人物的心理的把握，反應(yīng)迅速，恰到好處。

內(nèi)容新鮮有趣

鳳姐是大觀園的高級段子手，每逢她說笑話，小丫頭們奔走相告。甚至，她一張口，就令人捧腹。

說寶玉和黛玉鬧別扭又和好是“黃鷹抓住了鷂子的腳，兩個都扣了環(huán)”，巧用比喻，輕松幽默。鳳姐還善用擬人。賈母氣消了，鳳姐、王夫人、薛姨媽陪賈母玩牌，鳳姐輸了指著賈母素日放錢的一個木匣子笑道：

“姨媽瞧瞧，那個里頭不知頑了我多少去了。這一吊錢頑不了半個時辰，那里頭的錢就招手兒叫他了。只等把這一吊也叫進去了，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的氣也平了，又有正經(jīng)事差我辦去了。” （第四十七回）

說得活靈活現(xiàn)，引得眾人笑個不停。清虛觀打醮，張道士拿茶盤鄭重地托寄名符出來，鳳姐笑道：

“你只顧拿出盤子來，倒唬我一跳。我不說你是為送符，倒像是和我們化布施來了。” （第二十九回）

張道士現(xiàn)掌“道錄司”印，王公藩鎮(zhèn)都稱他為“神仙”，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物，年齡又和賈母相仿。而當(dāng)時場面又很莊重。但鳳姐故意以小家子氣度大人物之腹，寓莊于諧，幽默效果明顯，連賈珍也撐不住笑了。

不要以為鳳姐給別人帶來的總是快樂。她的鳳辣子諢號也不是白來的。王夫人問鳳姐有人抱怨短了一吊錢的事，鳳姐回來在廊檐上冷笑道：

“……糊涂油蒙了心，爛了舌頭，不得好死的下作東西，別作娘的春夢！明兒一裹腦子扣的日子還有呢……”（第三十六回）

“糊涂油”“爛了舌頭”“娘的春夢”“一裹腦子”，冷冽狠語連用，殺傷力十足，令人心生寒意。

然而“機關(guān)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王熙鳳伶牙俐齒、八面玲瓏，最終目的是滿足個人私欲，方向錯了，才華的利刃不僅傷人更傷己。隨著賈府的衰敗、賈母的去世，王熙鳳落得個“哭向金陵事更哀”的結(jié)局，唯一的女兒巧姐還是因為當(dāng)初對劉姥姥的偶爾善念而被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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