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響與絕唱

王懸

關于成長的故事令這位設計師與觀眾產生共鳴，同時引導年輕一代將自我的那部分代入Abloh所創造的體驗中。Abloh將少年時期理論?（Boyhood Ideology?）融入其設計哲學，旨在通過孩童純凈的雙眸去看待這個世界。根據他的解讀，“少年時期理論” 屬于未被灌輸任何社會成見的孩子，未被社會規則馴化的少年，所以它表現的是一種淳樸的世界觀，透過孩童的視角，現實與想象的隔閡不復存在，即便成人社會中充斥著諸多人為的概念，譬如高與矮、黑與白、陽剛與陰柔、殘缺與完整、兇狠與良善……但孩童的珍貴之處在于，他們的目光不含偏見，思想不受限制，所謂的有限與無窮只在于他一念之間。因此設計師也希望通過這一理念來重置人們被預設的觀念，將服裝與人分開，回歸各自本源——而正是這一理論啟發了整個系列，在本季中，設計師運用拼貼與重組的方法將運動裝、裙裝及定制服裝重新演繹，顛覆了傳統的男裝印象，改變了那些與社會角色相關的著裝規范。

對Virgil Abloh來說，回顧不同年齡段和成長中的不同時期是反思自我形成的好途徑，因為在這個追溯的過程中，往往能夠觸發靈感和創造出新的東西，無論是年少時反復跟唱的Hip pop音樂，還是徜徉在街頭踩著滑板向前飛行的記憶，那些童真的、自由的、與流行相關的體驗在他長大過程中并沒有被拋棄，而是在這個羽翼逐漸豐滿的進程中被裁成碎片，縫進密密麻麻的靈魂。

從2018年至2022年之間陸續推出的系列可以看出，Virgil Abloh的創作并不滿足于在每個季度推出新款服裝和配飾，他是抱著極大的熱忱與生命的愿景在做創作。譬如說他一直渴望改變人們看待事物的方式，認為所謂“街頭服飾”只是一個被濫用的術語，其核心仍在于穿著那些衣服晃蕩在街頭的真實的人;再比如，在這個充斥著名與利的時尚界中，他也始終堅持為一種真正的多樣性發聲，希望人們從個性出發，別再用大腦臆斷，以貌取人;另外他的作品也常常以時間為主題，祈愿每個人在走過生命歷程之后都能為這個世界帶來一些改變——而他本人做到了這點。

Virgil Abloh最常用的術語之一，Imagination（想象力），為這個夢想帶來實現的可能性。這是他最初加入路易威登的動力，同時定義了他為路易威登留下的豐富遺產。在他的風格中有一種幽默感，你也可以理解為一種柔軟的諷刺。在該系列的開場，一些舞者在角落的樓梯上蹦來跳去，與此同時，白色蒸汽從一旁紅色屋頂的煙囪上緩緩飄出，管弦樂隊的音樂家們整齊地圍繞著一條方形餐桌四面環坐，他們演奏的是由Tyler， the Creator創作的曲子，流動的韻律中溢出一些法式的浪漫，徐徐展開的節奏中，充滿希望的章節預示著這將是一個樂觀的系列——與設計師本人的生命氣質完美契合。

這場大秀在20名舞者和67名模特身上展開。顯然，在設計該系列時，Abloh也在凝視著自己生命的倒計時，為這座偉大的時裝屋設計著遺產。在他極具巴黎浪漫主義的作品中，隨處可見一種微妙而夢幻的氣質，那是對于生命之輕的贊美。白色是這個系列中相當顯眼的顏色，古典神秘的潔白裝束在尾聲才漸漸走出，緞面的柔和色調與其間活力四射的鮮艷色彩交相輝映，貫穿的蕾絲元素則彰顯著一種無畏性別區隔的浪漫。面紗籠罩在棒球帽與頭巾之上，令人聯想起婚禮上的面紗;拖地式長裙綴以褶飾與薄紗袖，并配以飾有本系列卡通圖案的內襯;短裙采用了A字蓬蓬裙造型，薄紗層疊，配以運動腰帶，讓人聯想到武術服，打造出一種羅曼蒂克式的動感;而天使翅膀則取材自蕾絲、薄紗、棉質府綢以及透明刺繡面料，用來致敬孩子們對于飛翔的遐想，并歌頌塵世天堂的概念。

他的確通過設計非常明確地表達了自己，在這里將他跨界融合的本領發揮到極致。華麗的權威套裝，既涵蓋著古怪的細節，又有珠寶配飾，結合類似天鵝絨的面料，步履中游弋出一種自在的優雅氣息;塞納河畔阿涅爾的風景以印花形式出現在該系列中，表達了對路易威登起源城鎮的致敬;顯眼的“捧花包袋”仿照了花店的做法，用品牌經典的Monogram圖案皮革呈現出立體花朵造型;而定制西服采用了雕塑感的造型：肩寬被加大，腰部輪廓被收緊，以此致敬奧林匹克式的運動風格。

本系列中，設計師繼續以運動精神探討一種運動休閑風格，扎染與丹寧元素依然出現在本季系列中，出現在閃亮的飛行夾克與皮夾克上，與Monogram并駕齊驅。同時，有關自然、超自然的精神力量的想象也幾乎貫穿了這個系列：魔法師、小動物、小天使與魔法師……身背行囊的貓咪是在致敬那些縱然前路渺茫，但依然一往無前的勇士，而蜜蜂則象征著辛勤的勞動者，他們好比蜜蜂在用生命為一個更大的事業合作，如同Abloh本人在當代藝術與時裝領域中的貢獻與投入。他通過兒童的描述方式去呈現這些孩子氣的元素，如同一種穿越時間回到過去的魔法，令一切恍惚回到2018年6月，回到他為路易威登設計的第一個系列——在那個系列中，他也提到過《綠野仙蹤》，事實上他曾多次提及那個童話故事，那不僅是一個有關Dorothy的夢，更講述了一個孩子如何去認識世界、如何與人相處，以及一枚個體如何在群體社會中認識自己繼而獲得“身份感”的過程。

Virgil Abloh在8個系列中所描繪的那種全方位的自由交際狀態，定義了他為路易威登帶來的視覺風格：多元、融合、包容。回到那句諾言：“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17歲時候的那個自己。”在Abloh為路易威登設計的最后一個系列作品結束后，工作團隊的成員從房子內部走出，全體觀眾起立鼓掌，熟悉的友人互相擁抱，潔凈溫暖的陽光透過高窗灑進室內，而弦樂不止，一切令人感到從容平靜，然而內心暗涌湍急。

創造驚喜是Abloh的天性。在他看來，所謂“前衛”不過是有真誠蔽體。他將服裝視作變革的工具之一，在奢侈時尚界的攀升之路遠遠打破常規，迷戀超現實主義，能夠想象出塵世天堂的模樣，卻從未在作品中表現出絲毫消極的避世情緒。在今天這樣一個分裂的、人云亦云的社交媒體時代中，在焦慮感每天蒸騰而上的社會氛圍里，“緊張”對他來說是一層保護他的鎧甲，能夠促使他每天一起床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他率先明白了曲高和寡不是這個時代的秉性，而人內心的摩天大樓比現實生活中的水泥森林要來得更高不可攀，因此他用謙遜、聰明、友好的人際溝通技巧吸引著人們，憑一己之力徹底改變了秀場前排潮人們的口味。如今，在萬眾翹首以盼下，他又巧妙地將心情設定為“幸福”，并證明他可以在人們所認定的民主與頂端之間的鴻溝上架起一座橋梁，他的雄心壯志和創造力確實不容小覷，不斷突破局限是他一直以來追求的目標，在這種宏大理想的驅動下，VirgilAbloh以樂觀的姿態完成了這場溫馨的絕唱。于路易威登品牌，這是一座瑰麗資產，于此節點，這是他留給這個時代的最后一種表達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