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己辭（三章）

彭進

那久經世事的智者，正躲在喧嘩的背后，放牧光陰。時光在他這里，時急時緩，錯落有致。他就在這光陰里，徜徉，游弋。游刃有余。

緯一路上，高大魁梧的梧桐樹，如智者一般，早已忘卻了自己的年輪。或許，數十年已過，它們依舊是少年。風華正茂，勇往直前。

那樹梢的枝杈上，端坐著一個個鳥窩，冷眼旁觀街道的繁華、冷清、熱烈、寂靜。不知從何處而來成群結隊的鷺鳥，多年前，移居到這里，安土重遷。

世人常常羨慕它們的自由和悠然，無拘無束。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我們不是鳥，同樣，不能洞悉它們的酸甜苦辣。每一日，鷺鳥們奔襲數十里，由人聲鼎沸到人跡罕至，在黃河的灘涂上，屏息凝神，翹首以待，等候那些躍躍欲試的魚兒。待那魚兒剛一露出水面，想欣賞一下水域之上的世界，那鷺鳥早已急不可待，如箭在弦，頃刻而至，用長而堅硬的喙，不偏不倚地叼住這期待已久的美味……

就這樣，日復一日，鷺鳥們得以果腹，養兒育女，如你我一般，度過櫛風沐雨的一生。智者一般的鷺鳥端坐樹梢，端坐水邊。黃河的激流啊，如光陰荏苒，如白駒過隙，或許，每一刻的波瀾，都不曾重復過自己。

浩大的合唱團，用嘹亮而高亢的激情，掩蓋了孤寂而單調的鳥鳴，掩蓋了我喑啞的歌喉，似乎，也要掩蓋北風的呼號，掩蓋那孱弱的太陽光芒。

震耳欲聾的聲響背后，是一個嚴寒的季節，風常常帶著刀刃的凌厲與冷酷，肆意叫囂。凍死的小獸姿勢依舊，仿佛跟塵世，做最后的道別。它或許尚未明白春夏秋冬的輪回，以及生與死的界限。

可惜，冰與雪早已隱居，窺探這個光禿禿的時節。它們是塵世中的懦夫，怯怯地躲在光陰背后。

癱瘓在床的祖父，骨頭斷裂的聲音和疼痛，消失于血液、肌肉、韌帶、神經。他終于沒能熬過丁酉年的寒冷，將用了九十年的軀體，毫無保留地，還給了泥土、雨水，以及它們喂養的植物。

我用反思、慚愧、沉默與哭泣，送了祖父一程。淚眼婆娑中，我嘗試著理解，祖父的智慧與怯懦，堅持與放棄，擁有與失去，存在與消弭……這些淚水，讓我執迷不悟，而又洞若觀火。

許多個時日依舊。

繼而，冬天已過，草木萌動。我決定，與這個世界做一次推心置腹的長談，握手言和。

露珠，是天空寄給大地的信物。

晚霞，是夕陽寫給鄉村的情書，它帶著煊赫的色彩，樸素的光亮，真摯、熱情，卻又內斂、木訥，毫無浮夸，恰似一個老實人的愛。

十月的殘荷，帶著凋敝的豐富，風雨的記憶，低低地，與寒水竊竊私語。它早已不在乎他人關注的眼光，這一個輪回的暮年，與既往的循環，并無不同。

寒霜、清露，甚至暴雨、冰雹，全都融入了它的血液、脈搏，成為它身體的一部分。才露尖尖角，映日別樣紅，魚戲蓮葉間，那么多的往事，都在那干枯的葉脈間，呈出淺褐色的花紋。

“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夏日里采蓮的姑娘，此刻，剛剛穿上嫁衣，用眼眸抒寫著自己的眷戀與憧憬。豆蔻、及笄，青春芳華，到今日，一朵花開得正盛，在荷葉凋零的季節。光景有春秋，人生有起伏，連那碧色的浪影，也隨著陽光的游移，忽明忽暗。

露珠，是天空寄給大地的信物。月光，正在清掃黢黑與寂寥，打造一座人世的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