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類假設連詞使用中的差異分析

焦敏

（西南交通大學，四川成都 610031）

1 “如果”類假設連詞使用概述

假設連詞是連詞中表示假設關系的詞語，如“如果”“要是”“若” 等，這些詞都有關聯前后分句的作用，表示一種假設，稱為“如果”類假設連詞。它們用在復句中，分句提出假設，主句表示假設實現后所產生的結果。假設事件往往發生于未來時間，而未來時間段內的事件往往會有N 種結果，每種結果又往往都與相應的前提條件相對應[1]?！叭绻鳖惣僭O連詞有“如果”“假使”“假如”“假若”“假設”“倘若”“倘使”“若是”“若”“要是”“萬一”“一旦”“如若”“假定” 等，雖然它們的語法意義基本相同，但根據語言的經濟性原則，相同意義的詞長期共存，那么它們之間在使用過程中是有一定差異的。弄清楚這些差異，對于假設連詞的使用和教學有重要意義。

通過在北京語言大學HSK 動態作文語料庫進行檢索，該文將“如果”類假設連詞的出現頻率列于表1（以頻次由高到低進行排序），從而篩選出以漢語作為第二語言的學生最常用的“如果”類假設連詞。

表1 “如果”類假設連詞使用頻率表

從統計的數據來看，“如果、要是、若、一旦、假如、萬一”的使用頻率相對較高，而“若是、倘若、假若、假設、如若”的使用頻率則較低。因此，選定“如果、要是、若、一旦、假如、萬一”這一組詞作為該文的研究對象。

該文將以HSK 動態作文語料庫和北京大學CCL 語料庫為基礎，考察以漢語作為第二語言的學生使用頻率最高的“如果”類假設連詞。確定研究對象后，對CCL 現代漢語語料庫的用例進行抽樣，建立一個該文進行對比分析所需要的小型語料庫，并結合小型語料庫的用例來考察“如果”類假設連詞之間的差異。

2 “如果”類假設連詞使用中的差異

2.1 語法層面的差異

“如果”類假設連詞在語法上都表示假設，假設義是假設連詞的基本情態意義，從詞本身一般看不出其所表假設義的特點，其特點是在使用中表現出來的[2]。它們既有假設連詞的共性，也有區別于其他假設連詞的語法特征，主要體現在幾個方面：是否具有[+過程]的語義特征、前后分句的主語是否一致、假設連詞在分句中的位置及功能。

2.1.1 是否具有過程性

“如果” 類假設連詞的各成員的語句構式都是“如果/要是/若/一旦/假如/萬一+P，Q”，假設項P 和結果Q 之間存在一個“假設是否實現影響結果是否成立”的關系，在對語料進行分析的過程當中，該文還發現了“如果”類假設連詞在使用中的一個重要差異，那就是從假設項的實現到結果項的成立期間，是否存在一個事件發生發展的過程，稱之為P 和Q 的過程性。

（1）如果還有最后一個辦法，最后一道生機，那就是尋找最知心的朋友傾訴一番。（余秋雨《遙遠的絕響》）

（2）馬縣長說，這老頭，他要是繼續上訪，可能還要活著。（賈平凹《賈平凹文集》）

（3）你就這樣給漢斯解釋，說一旦趙信書那邊的事辦完，即刻調來同他一起工作。（張賢亮《靈與肉》）

例（1）的“如果”只是假設一種情況“還有最后一個辦法”，主句對這種假設的情況進行進一步的解釋說明；例（2）和例（1）一樣，分句假設一種情況，如果分句的假設成立，那么主句的情況就會發生。假設句的結果分句可以表達依據假設條件所推斷的結果，這是假設句最突出的一種語用功能，與其邏輯上的判斷功能相一致[3]。這是假設連詞都具有的功用，但是很顯然，這兩個用例中假設項和結果項之間并沒有顯示出從P 到Q 的發生過程。例（3）的“一旦”用例，從假設項“趙信書那邊的事辦完”到結果項“即刻調來同他一起工作”，兩件事之間在時間上有緊密的聯系，它們的發生過程是“事情辦完—調來工作”，所以“一旦”總是在隱含“過程性”的語境當中使用，這是它區別于其他“如果”類假設連詞的一個重要特征。

2.1.2 前后分句的主語是否一致

“如果”“要是”“若”“假如”“萬一” 所在復句，前后分句的主語可以是一致的，也可以是不一致的，如果前后分句主語一致，那么在后一分句中，主語往往不再出現。根據該文的統計，“一旦”句的前后分句主語都是一致的，并且全句主語的一般出現在后一分句中。

前后分句主語不一致，說明在假設復句中，假設的成立可能會導致與假設分句主語不相同的另一個人發生另一件事；前后分句主語一致，說明是該主語本人的一個行為導致他另一個相關行為的產生，前后項的因果推斷性更強。語言并非一成不變，而是一個動態的發展過程。一個語言成分發生詞匯化和語法化后，可能會進一步虛化，功能也會隨之擴展[4]。連詞“一旦”是由時間義名詞演變而來，本來可表示事情發生的不定時，所以語法化為假設條件連詞后，詞義基礎制約其主要表示不定時發生的事情的假設，其句式義則表述假設性的前后緊接著發生的情況，突出的是假設條件和結果之間時間上的緊隨性特征[5]?！耙坏本涞那昂蠓志渲髡Z大多數時候是一致的，說明“一旦”前后項的因果推斷性比其他幾個假設連詞要更強。

2.1.3 在分句中的位置及功能

假設復句的構式一般是 “假設連詞+P，Q”。其中，P 表示假設項，Q 表示相對應的情況。但是該文所討論的“如果”類假設連詞的6 個成員，它們在句中所處的位置不盡相同，在不同的位置上所表達的意義也有差異，在語篇中的功能就不相同。

（1）“如果”“要是”“若”。

“如果”一般位于假設分句的主語之前，少數情況下會出現在分句主語之后，其構式一般是“如果+S+V1，S+V2”（后一分句的主語可不出現）、“如果+S1+V1，S2+V2”?！叭绻笨梢杂糜诜志渲髡Z前后，因為它是現代漢語中最高頻、最典型的假設連詞，其語法化程度高，句法位置自由[6]。

“要是”既可以出現在假設分句的主語前，也可以出現在假設分句的主語之后，有4 種情況：前后主語一致，分兩種：“要是”在主語前，“要是+S+V1，S+V2”，后一分句的S 一般不出現；“要是”在主語后，“S+要是+V1，S+V2”，后一主語一般不出現。前后主語不一致，分兩種：“要是” 在假設分句主語前，“要是+S1+V1，S2+V2”；“要是” 在假設分句主語之后，“S1+要是+V1，S2+V2”。

“若”的情況和“要是”一致，這里不加贅述。

（2）“一旦”。

“一旦”句中前后主語一般是一致的，在分句中“一旦”既可以在主語前，也可以在主語后，因此“一旦” 的構式有兩種：“S+一旦+V1，S+V2”“一旦+S+V1，S+V2”。

例如：時代的英雄是在那個時代的特殊背景上造成的，一旦離開了那個特殊背景，英雄就會暗淡許多，就像中國歷史上每一時期都有自己的英雄一樣。（《青年文摘》）

和“如果”不同的是，在“一旦”句中，主語的省略不出現在后一分句，而是在前一分句，此例中前句“離開了那個特殊背景”的主語是“英雄”，而這個主語出現在了后一分句中。說明前句的假設成立對后句產生的影響，并且從前句的假設成立到后句的結果產生，這中間存在一個過程。

（3）“假如”和“萬一”。

“假如”句和“萬一”句的前后分句主語可以一致，也可以不一致，但它們只能出現在分句主語之前，不能在分句主語之后?！凹偃纭焙汀叭f一”的構式也只有兩種，并且不能變換位置：“假如/萬一+S1+V1，S2+V2”“假如/萬一+S+V1，S+V2”（后句的主語可以不出現）。前后分句主語不一致時，前句假設前一主語的不好的遭遇，后句則是在此基礎上加深了遭遇的消極色彩，說明假設成立之后，后一主語將對前一主語可能施加的行為；而主語一致時，表示主語的行為對自己產生的影響。

“萬一”句前后主語一致時，說明主語自身的行為如果實現將可能對其個人產生的影響；前后主語不一致時，說明的是主語1 的行為如果實現，將可能導致主語2 出現另一種行為。需要注意的是，“萬一”和其他幾個假設連詞不同，它所假設的事情一般是消極，假設實現后所導致的結果也有可能是消極的。

2.2 語用層面的差異

“如果”類假設連詞在語用上的差異包括3 個方面：假設條件可能性的大小、是否與其他假設連詞共現、假設項的感情色彩和語體特點。

2.2.1 假設條件可能性的大小

如果、要是、若、一旦、假如、萬一在復句中引導假設分句，它們之后所接的假設的事情，發生的可能性大小并不一致。該文將可能性劃分為完全可能—有可能—可能性極小—不可能4 個梯度，統計了篩選出的84 例假設復句中，假設連詞后接的事情發生的可能性，對6 個假設連詞的使用進行了描寫。見表2為統計情況。

表2 “如果”類假設連詞引導的假設項可能性大小統計

根據表2中的數據，“如果”和“假如”后所接的假設，可以是完全可能的、有可能的和不可能的；“要是”和“若”后所接的假設，既可以是有可能的，也可以是不可能的；“一旦”和“萬一”后所接的假設，其可能性都在一個范圍內，“一旦” 假設的事件都有可能發生，而“萬一”假設的事件發生的可能性極小。綜上所述，“如果” 類假設連詞的可能域大小排序為：如果=假如＞要是=若＞一旦=萬一，可能性大小排序為如果=假如＞一旦=若=要是＞萬一。

（1）如果開始人們還有些不分青紅皂白地同情她這個弱者的話，現在便倒過去同情那個沒用的男人了。（《青年文摘》）

（2）若從常識的觀點來看，智能就是一個人是否聰明。聰明的人智能就高，愚笨的人智能就低?！渡⑽木x》

例（1）和例（2）的假設都完全可能發生，例（1）的“開始人們還有些不分青紅皂白地同情她這個弱者”是既定事實，例（2）的“從常識的觀點來看”，是人們可以自己選擇的，所以都是完全可能發生的。

（3）誰家要是老給孩子吃這種東西，街坊就會有議論的。（汪曾祺《故鄉的食物》）

（4）突然，他又想道：野狗會變成狼，變成比狼還兇惡的狼。假如貝蒂還活著，會不會也已經變成了狼呢？（《散文精選》）

例（3）的假設是有可能發生的，“老給孩子吃這種東西”，既可能實現，也有可能不實現。例（4）的假設不可能實現，“貝蒂還活著”與現在事實相反。

（5）冒風險不值得，一旦跌下去，粉身碎骨，輕于鴻毛。（《小說家》）

（6）愛社笑了，白天偷偷笑，夜里睡在床上笑，明里對人們不笑，不光不笑還說，別瘋了，該罷休就罷休，不要貪心不足，干這號事可是一嘴蜂糖一嘴屎，萬一賠了可就苦了。（喬典運《香與香》）

例（5）中，“一旦”所假設的事情是有可能發生的，而且在“冒風險”的情況下，“跌下去”的可能性比較大；例（6）中，主人公“愛社”謹記“該罷休就罷休，不要貪心不足”，所以“賠了”的可能性極小。

2.2.2 是否與其他“如果”類假設連詞共現

通過對語料的考察，我們發現，“如果、要是、若、假如、萬一”都可以與其他假設連詞共現，“一旦”一般不與其他假設連詞共現。

（1）如果第二次出境還要辦理出境卡，國外學成者就有可能不歸，怕萬一不能再出境。（《人民日報》）

（2）眼下官兵剿山，你和孩子固然沒罪，可要是萬一落到他們手里，那些富人是不會饒過你們的?。ā缎≌f家》）

（3）假如她長得一般也就罷了，要是天生麗質還不知珍愛自己，你就可以放心大膽地依賴她的醫術了。（畢淑敏《預約死亡》）

（4）若萬一有人居然從這蹩腳的文辭里猜著了夢吃的心一分二分，甚而至于還覺著“這也有點味兒”，這于我不消說是“意表之外”的收獲。（俞平伯《燕知草》）

以上4 個用例是假設連詞共現的情況。例（1）“萬一”引導的分句是“如果”的條件成立的結果，但這個結果出現的可能極?。焕?）連用兩個假設連詞，“要是”表假設，“萬一”限制假設實現的可能性，表明說話人也不希望假設成立；例（4）跟例（2）一樣，“萬一”起到限制可能性的作用，但句意中隱含了說話人對假設成立的希冀。例（3）中，“假如”提出的假設和“要是”提出的假設是對比關系，前一分句的結果“也就罷了”和后一分句的結果“你就可以放心大膽地依賴她的醫術了”是遞進關系。

“一旦”不與其他假設連詞共現，這是因為“一旦”表示在分句的假設事件與主句的結果之間，有很緊密的時間上的順承聯系，僅僅使用“一旦”就可以既表示假設又限制了假設的條件?！耙坏背霈F，通常就說明如果分句的假設成立，緊接著主句的結果就能夠出現。

例如：（5）你就這樣給漢斯解釋，說一旦趙信書那邊的事辦完，即刻調來同他一起工作。（張賢亮《靈與肉》）

（6）冒風險不值得，一旦跌下去，粉身碎骨，輕于鴻毛。（《小說家》）

例（5）中，“趙信書那邊的事辦完”這個假設一經成立，“調來同他一起工作”的結果就會立即發生；例（6）中，“跌下去”這個動作是瞬時的，只要這個動作發生，“粉身碎骨”就會緊接著出現。因此，“一旦”本身就兼表假設和時間上的緊密聯系，一般不與其他假設連詞一起出現。

2.2.3 假設項的感情色彩和語體特點

“萬一”跟其他5 個假設連詞都不同的是，它所假設的事件只能是消極的，也就是說“萬一”的假設是說話人極不希望發生的不好的事情；“如果”“要是”“若”“假如”的假設項可以是積極的、中性的，也可以是消極的，但是“若”“要是”側重于假設消極事件；“一旦”的假設項一般是消極的，但偶爾也客觀假設中性事件。

例如：這警覺的角色的確觸痛了我，這樣，我幾次去觸摸我那光滑滑的手槍柄，準備他萬一危害我，我就使用槍膛里的第一顆子彈。（劉白羽《同志》）

此例中，“危害我”是說話人很不希望發生的，所以使用了表示可能性極小的“萬一”，這里的“萬一”如果替換成其他的假設連詞，都不是很恰當，不能表達出說話人的不希望事情發生的主觀意愿。

另外，從該文對于語料的梳理來看，“如果”類假設連詞在使用中，它們分布的語體各有不同?！叭绻焙汀叭f一”在口語和書面語中可以兼用，“要是”主要用于口語，“若”“一旦”“假如”一般用于書面語。

3 結語

綜上所述，“如果” 類假設連詞的差異表現在以下7 個方面：第一，“一旦”的假設項和結果項之間存在過程性，其他5 個假設連詞不具有這個特點。第二，在假設項可能性的大小方面，“一旦”只表示有可能，“萬一”只表示可能性極小。第三，只有“一旦”不與其他假設連詞共現。第四，“如果”的假設項可表示積極的、消極的、中性的事件，“要是”“若”“假如”“一旦”的假設大多數情況下是消極的，“萬一”的假設一定是消極的。第五，“如果”和“萬一”口語和書面語兼用，“若”“假如”“一旦”一般用于書面語，“要是”一般用于口語。第六，除“一旦”句以外，其他五個假設連詞所在復句，前后分句的主語既可以一致，也可以不一致，“一旦” 句的前后分句主語一般是一致的。第七，“要是”“若”“一旦”既可以位于分句主語前，也可以位于分句主語后；“如果” 大多數情況下位于分句主語前；“假如”“萬一”只能出現在分句主語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