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地來信（組詩）

◆晨溪

花下吟

山脊在前，但沒有擋住風

進進出出，硬是撕出了一道口子

固執起來，總是要流血的

雖然早已讓怒江揚清

此去往前，請不要過河

某些條文所告知的，乃邪惡勿近

臨夜時分，我把勸歸的話

一遍遍練習

直到白露花樹開出花

臨別賦

晚霞如火，映紅了山崗

如此壯美又激烈的瞬間

竟說不出什么來

贊美之辭，噫噓感嘆都已經足夠多了

香柏河上的霧在傈僳洼

開始獨自隱退

低沉至河床，距離山中的嘰嘰喳喳才更近

從崗房梁子出發

一直往回，百里之外

已經備好了宴席

親愛的戰友，我的兄弟

臨別的話語還是詩歌

這是詩者的告別

倘若在某個夜里想到邊地

不妨起身側耳

白露花埡口的風

正策馬前來

還春語

從山外來的路

順山盤旋，再急轉而上

穿過整冬的輕風

也是這般登頂的

說說春天吧，在三臺山深挖土坑

埋下酸茶，也刨出諾言

見舊友時當還清虧欠

剩下的空

從打馬開始

給紅花并致初夏

邊地紅花盛開

鳳凰樹就伸出了梢子

托住夏日，會離水更近

一些熱烈映上河岸

一些悲涼落入水中

逐河而居，嘗試習以為常地看水

水自會慢下來，但從不言歸

就像暮色將至，一排排燃起的火把

就被高高舉起

向夜而行

半坡隨想

半坡上見到舊友

已是春天早些時候

在稱半坡的寨子

想到詩和其中的蒼涼

這樣推斷取名的應該是詩人

至少與詩有關，或者從某次聚首后開始

坡頂有風過境，有霧過境

春草無法長成一座高峰

有枯榮的哀傷才叫人間

鄧君選擇找到所有的蘭花

把自己也種進后院的花圃

開花的半坡，云始終難以輕盈

一叢荒草折斷身子向地彎腰

我們在某個深夜手捧茶盞

燙熱多事的春天

對話雨林

抵邊之前，一直往林子深處走

一路上要帶刀，伐竹防身

見到藤蔓請刀下留情，讓它絆倒偷渡客

在清水河后山的梭羅樹下

記住崗房梁子的去向：

霧在前，水流在前

我緊隨其后

雨滴擊打邊地

有樹枝被折，無第三人知曉

葉子在風中向下，這是自然地修剪

我已經羞于雙手的笨拙

沖出叢林，怎么去修剪迷魂山的迷途

什么樣的詞句才叫歸位

什么樣的勸歸才會轉身

請不要跨過河，包括香柏、清水

其名如此之美

巡護界碑

邊地遠矣，在天的盡頭

筆墨未觸的地方

剩著界河的水獨自流淌

這一生你還會在乎什么

水何時漲落，日子長短？

這些似乎無關緊要

天黑以前的夕陽，把一塊界碑重新描紅:

中國，104

由一張地圖想到的

盯著墻上的地圖看

河谷已經填平

哪有什么過不了的溝壑

眾山削去頭顱

江河丟掉暴躁的脾氣

看不見草甸，叢林，高原

似乎我也是多余的

在云南西部，如果試圖去找到熟悉的事物

就要觸摸瘦若筋條的曲線

大地上交錯延展的

翻騰不止的

熱切激烈的

血肉相連的

邊地脈搏

邊地慈悲

習慣性將一座山緊藏起來

再把熟悉的事物置入林中

比如，水淌八道折成河

輕風搖動樺樹

露跌深谷

我還能貪戀什么呢

哨所的燈盞都是多余的

有半坡月光映照足夠

在崗房梁子，夜半起身

安靜地托舉微涼

邊地柔軟，慈悲

如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