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冬夜的雪

合歡開了

那年我去舅舅家過寒假。舅舅在老家縣城影院附近開了個小飯館，跟舅媽輪流主廚。

有天中午為買菜的事，他們吵了起來。舅媽一賭氣帶著我和表弟回了娘家。

舅媽娘家離縣城有一二十公里，要坐半個小時左右的城鄉中巴，下了車還要步行很長一段鄉村土路。那天我們到時，已經是黃昏了。

舅媽娘家只有父親一人。老人話不多，從我們進門便開始張羅飯菜，晚飯時，興許是喝了點兒酒的緣故，說了舅媽幾句，說她都當媽了還這么任性，動不動就回娘家，不好。

舅媽當然知道父親是為她好，可跟舅舅吵架的氣還沒消，又被自己父親說了一通，舅媽竟背起包抱上表弟拉著我出了門。

其實當時并不太晚，但剛過正月，天黑得很早，舅媽帶著我和表弟離開村子的零落燈火后，鄉村小路就變得伸手不見五指了。

雪是突然下起來的。那天并不太冷，也沒有一絲風，可是那種特別大特別密集的雪花無聲無息，鋪天蓋地下起來，很快鋪滿漆黑的夜。

沒有一點燈火，也沒有一個人影。除了漫天大雪，只有舅媽和我以及伏在舅媽背上已經睡著的表弟走在茫茫的雪野里。我覺得走不出這沒有盡頭般的雪夜了，會不會被這大雪吞噬呢？

正當我忍不住要哭的時候，終于聽到舅媽吁了一口氣，說：“可算到公路了。”舅媽喊醒了表弟。表弟看到大雪紛飛，竟歡快地跳起來說：“姐姐，下雪了，咱們來堆雪人吧？”

這時，有車燈由遠而近，舅媽趕忙朝前走了幾步，探著身體伸手攔車……

攔到第五六輛的時候，終于有一輛停了下來。司機搖下車窗詢問，舅媽說了搭車回縣城的請求，沒想到司機欣然同意了。

下了車，我們去了小飯館。進去時，舅舅正在招呼客人，抬眼看到我們，眼圈倏地紅了。他跟幫工的男孩交代了幾句，便把背包從我肩上摘下，抱起表弟，看著舅媽說：“咱們回家。”

雪還在下。我們坐在舅舅的三輪車上，誰也沒說話，就這么聽著舅舅的三輪車軋在積雪上吱吱呀呀的聲響。

那晚，我一挨床就睡著了。第二天一大早就聽表弟在興奮地喊叫：“姐姐，你來看呀，雪人，外面有雪人！”

我跑到窗前，挨在表弟身邊貼著玻璃朝外看。正對窗口的空地上，一個高高大大圓圓胖胖的雪人站在那里，頂著舅媽的彩色毛線帽，系著我的紅圍巾，那個胡蘿卜做的鼻子又長又喜慶。

雪人旁邊，拿著一把鐵鍬的舅舅正抬頭沖著窗子里笑。我下意識一轉身，舅媽不知何時站在了我們身后。舅舅是在對她笑。

離蕭天摘自《情感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