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 聲

謝華良

高爺爺是我們學(xué)校的敲鐘人，如今學(xué)校要安電鈴了，他再也不用拿著鐵棒給我們敲鐘了。

早晨，高爺爺穿了一身新衣服，我們知道，這是高爺爺給我們敲鐘的最后一天。

高爺爺像往常一樣站在校門口，他的臉上掛著笑，手里握著敲鐘的鐵棒，提醒我們鞋帶要系好、走路要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鐘聲響起來，第一節(jié)課開始了。

我們匆匆跑進教室，坐好。老師走上講臺，開始講課。

老師在黑板上的題目才寫到一半，鐘聲就響了起來。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鐘聲還在繼續(xù)。我們都聽出來了，這次的鐘聲急促，猛烈，像是疾風(fēng)驟雨落到水面，不給人喘息的機會。

操場上的喇叭響了，傳來校長的喊聲：“各班注意，馬上到操場上集合！各班注意，馬上到操場上集合……”

學(xué)生們很快就集合好了。校長站在領(lǐng)操臺上，神情嚴肅地說：“高爺爺有重要的事情和大家講！”

只見高爺爺一只手拿著敲鐘的鐵棒，另一只手拿著一個白色食品袋，走上領(lǐng)操臺，說：“今天是我最后一天給大家敲鐘，我本不想多敲剛才這一次鐘——可不敲，能行嗎？”

我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多出來的一次鐘聲究竟是為了什么。

高爺爺把手里的食品袋舉起來，說：“這是吃剩的饅頭，一個零半拉——我剛剛在垃圾箱里撿到的！”

大家都噓了聲，同時舒了一口氣。

“你們可能在想：原來只是一個半的剩饅頭，有什么大驚小怪的——是不是？”高爺爺?shù)穆曇敉蝗桓吡似饋怼?/p>

我們都嚇了一跳，馬上閉緊了嘴巴。

高爺爺繼續(xù)說：“不用緊張，我只想讓你們記住——課少上一會兒，可以補上，但不好的習(xí)慣片刻也不能容忍！”說著，他把手里的鐵棒舉得很高，突然又放下，看看我們，又轉(zhuǎn)身看看校長：“我的話講完了。”

校長走上臺，板著臉說：“你們在這關(guān)鍵的一天，還非要惹高爺爺生氣是不是？這一個半饅頭一會兒就掛在大鐘旁邊，我要讓那個扔饅頭的同學(xué)自己來取，如果那個同學(xué)不來取，我就在放學(xué)的時候，讓你們的家長來認領(lǐng)——回去上課，解散！”

下課后，同學(xué)們都跑出去，想看看掛在大鐘旁邊的一個半饅頭怎么樣了。誰知，那一個半饅頭不見了。

又一節(jié)課開始了，老師站在講臺上，對我們說：“那一個半饅頭被高爺爺給收起來了，他說：‘不能讓那一個半饅頭浪費，熱一熱可以當(dāng)午飯……’”

我們都伸長脖子，仿佛被饅頭噎住了。旁邊有同學(xué)小聲說：“我真恨透了那個扔饅頭的家伙！”想到高爺爺?shù)奈顼埵悄且粋€半饅頭，我也十分難過。

課間高爺爺手上拿著敲鐘的鐵棒在校園里轉(zhuǎn)悠，和往常一樣，笑呵呵地走到我們身邊。我沖他說完“高爺爺好”就要跑開，高爺爺卻叫住了我：“小良子，你等一下。”

我嚇了一跳，回頭看著高爺爺，說：“高爺爺……那饅頭不是我扔的……”說著，眼淚就要流出來了。

高爺爺笑了，說：“我是要表揚你一下，你今天表現(xiàn)得很好……”

很多同學(xué)圍過來，他們都以為我犯了錯誤被高爺爺抓到了，校長也大步流星地朝我這邊走來。

高爺爺說：“別緊張——今天你一進校門，我就看到你穿戴得最齊整；我在臺上講話的時候，你聽得最認真；還有剛才，你把一個摔倒的同學(xué)從地上扶了起來……”

我哽咽著說：“高爺爺……”

高爺爺笑著說：“我想讓你替我敲一次鐘！”說著，他把手里的鐵棒遞了過來。

我嚇壞了，連忙擺著手說：“不……不可以……高爺爺……”

校長的大手穩(wěn)穩(wěn)地扶住了我，說：“這是件光榮的事，你可以替高爺爺敲一回鐘！”說著從高爺爺手里接過敲鐘的鐵棒遞給我：“抓緊時間，還有半分鐘上課！”

我接過鐵棒，不敢遲疑，轉(zhuǎn)身就往井架子旁的鐵鐘跑去。

一天很快就過去了，除了我替高爺爺敲了一次鐘，高爺爺自己又敲了十二次。現(xiàn)在，只剩最后一次放學(xué)的鐘了。

我們收拾好書包，端坐在教室里，靜靜地等待著這最后一次鐘聲，可鐘聲遲遲沒有響起來。

有些接學(xué)生的家長在校門外等不及了，他們沖校園里喊：“怎么還不放學(xué)呀？”

老師走到教室門口張望了兩次，后來看到別的班級有學(xué)生出來后，就對我們說：“背好書包，先到操場上，我們送送高爺爺。”

門外的家長們聽說高爺爺要走，紛紛請示校長，能不能也讓他們進到校園里和高爺爺?shù)绖e。

高爺爺臉紅紅的，看看我們，又看看家長們，說：“謝謝大家……”

校長說：“這一天挺辛苦的，請您快上車吧！”

高爺爺搖搖頭，笑了笑，說：“不急，還有最后一次鐘沒敲呢！”說完，他拿著鐵棒，走向井架子旁的鐵鐘。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鐘聲響起來。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鐘聲回蕩在校園里。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鐘聲在我們的心中久久回響……

很多年過去了，鐘聲仍常在我的耳畔響起。我不知道，我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當(dāng)眾承認錯誤：當(dāng)初那一個半饅頭，其實是我扔進垃圾箱的……

旭日摘自《童話王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