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秋風吹涼的路（組詩）

王懷凌

被秋風吹涼的路

天空繼續滲漏，雨水還沒有停止訴說

可能是前半年極度干旱的緣故

遲到的相逢必須長亭短亭，云山霧罩

草要長夠它的青春，花要吐盡它的芬芳

而秋風自有主張，看似潦草

卻想一絲不茍

就說門口那棵白楊樹吧，綠著綠著

就黃了

白楊的葉子也有自己的主張

先是在枝頭熱身

練習跳躍，然后

飛翔

追著風

我關心的不僅僅是秋風一網打盡的荒涼

從固原到涇源，道路兩邊

開滿了五顏六色的花朵

我棲身的小院，也有

熱情的大麗花、月季、金光菊、牽?；?/p>

默默地贊美世界

一場秋雨一層涼

我冷了，可以生火、添衣

對于草木而言，被秋風吹涼的路

哪一條不是窮途

白手套

休息時，我把手套隨手搭在樹杈上

手套很放松

剛挖出的洋芋渾身沾滿泥土

白花花的陽光下

洋芋沉默不語

想起早些年，每顆洋芋上都有我重疊的指紋

鋤柄熟悉每只手掌繭子的溫度和質感

一個大霧彌漫的早晨

霧把消息鎖住了

霧把太陽的光芒也鎖住了

霧把菜園、樹林、山頭、天空都鎖住了

茫茫世界

這樣也好。這樣，我就不用認清楚什么

也不用遠眺，或仰望了

我寫什么，什么就叫消失

我總是比時間慢半拍

我寫什么，什么就叫消失

關于故鄉，多少人正在走失的路上

我首先寫到我的村莊

從村口的一棵白楊樹起筆。濃陰如蓋

托舉起花喜鵲家族百尺竿頭的空中樓閣

我寫到村道，一棵平面呈現的大樹

夢的椏枝與樸素的農家小院互相信賴

炊煙是屋頂伸出的柔軟的召喚

我寫到屋檐下的父母，院子里爭食的麻雀

虛詞堆積的雞叫狗咬

我寫到屋后的山坡

麥子一壟，洋芋一壟，胡麻一壟，糜子一壟……

春種秋收

地頭相連，人心貼近

一對犍牛

犁東家長，拉西家重

日月悠長，四季分明

我寫到門前的小河

一群鴨子開始起哄

原因是一只大白鵝消失在樹林里

另一只驚慌地喚著“哥哥”

河邊浣衣的女子

把羞于見人的色彩隱蔽在草叢中晾曬

我寫到村小

我人生航程的第一個起始站

起初只收一二年級，謂之教學點

后來成為全日制完全小學

鈴聲清脆，書聲瑯瑯

小蝴蝶呀小蜜蜂呀飛呀飛呀飛飛飛呀

我同時想到草垛，和躺在草垛上數星星的童年

我寫什么，什么就叫消失

白楊樹被一陣大風刮倒，又被一縷青煙總結

花喜鵲無枝可依，只好另攀高枝

小院空寂，風充當勤快的信使

撂荒的坡地，野草異軍突起

歲月彈奏流水的遠方，水草靜默

花蕾滋生愛和等待

天上的云

牽不住炊煙的手

我在黑板上畫著寂寞

回頭只看到一只落單的鳥兒

我已找不到一個溫暖的坐標

和陪我數星星的人

我總比時間慢半拍

我們失去了

鋤頭、鐮刀、犁鏵、碌碡、耘耙、碾子……

和耕地

我只寫出了很少很少的一部分

還沒來得及寫出

忠誠、道義、信仰、使命、擔當、誠信、靈魂

真相、傷口、感恩、信任、愛情、繁殖、身世

籍貫、健康以及

疼和痛……

我寫詩

詩人的單純與微弱

已留不住記憶中絕塵而去的背影

一群鴿子

幾只家鴿和幾只野鴿

合成一群鴿子

在村莊上空飛

偶爾，在屋瘠上做短暫停留

其中一只純白色的鴿子，如流星閃亮

冬日的早晨，天很藍

人們仰起頭看

陽光花粉一樣涂在每一張生動的臉上

想起多年前去西安

從烏魯木齊發往成都的綠皮火車

凌晨經停瓦亭小站

天亮抵達西安。我在夜色的掩護下

混跡于呼嘯而過的生活

過道上都是被生活追趕的人

行囊擁擠而雜亂

一路上，我都在兩節車廂的連接處

悶頭抽煙

煙頭凌亂地躺在腳下

像一節節廢棄的車廂

拋尸荒野，并被無數只慌亂的腳掌傷害

重新編排命運

沿途的村鎮和隧道

都是老電影中的片斷

非白即黑

時間那么慢，一夜走完了

我的整個青春夢想

導致我至今仍無法說出此行的目的和原因

是沖動，還是一時心血來潮

那日陽光刺眼，糊辣湯沸騰著

那個時代特有的氣息

我只是在城墻上轉了一天

看夕陽從我出發的方向落下

夜幕又從我出發的地方升起

匆匆的，我吃了碗羊肉泡

買了一塊電子表

在夜色的掩護下原路返回

二十多年過去了，那列火車

仍在我荒涼的身體里

茫然地尋找答案

雪的白

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花開能讓天下大白

但雪花可以。雪花

開在貧困的山崗

也開在富庶的水泥叢林

有兩場，恰好躲在一本日歷的最后幾頁

每翻完一本

鬢角就多出一層白

等雪來

我不知道這充裕的時間

該用來回憶，還是用來展望

忽然閑下來的光陰，散慢、綿長

而又空洞

日子古舊

我有足夠的時間等一場年輕的雪

大喜的日子近在眼前

通往春天的路上

不管花開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