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故持節龍驤將軍定州刺史王郡王謐墓志銘》辯偽

孫淑芳

摘 要：濮陽收藏家協會收藏了一通北魏景明二年《大魏故持節龍驤將軍定州刺史王郡王謐墓志銘》。墓志四側面及底面加工粗糙，水浸與碳酸鈣結晶豐富，志面拋光平整、明亮如鏡，字口清晰光滑。字里行間個別字書體突變、失去魏碑風格書寫習慣以及與史籍記載的誤差顯示出與年代不符的跡象，為王謐墓志辯偽提供了證據。

關鍵詞：北魏;王謐;墓志銘;魏碑書體

DOI：10.20005/j.cnki.issn.1674-8697.2022.03.011

墓志銘是中國古代先民為紀念逝者隨葬入墓穴的石質、陶質或其他質地的行狀，是古人寄托哀思的悼念性文體，大都刊刻于磚石上隨逝者埋入墓穴。志文和銘文分別記錄了逝者的姓名、籍貫、生平、生卒年月、家族源流，德行善為等內容。志文雖多有溢美夸張之辭，但因其年代確切，記錄有歷史重大事件、著名人物，所以其在中國歷史研究中證史、補史的作用不可替代。

《大魏故持節龍驤將軍定州刺史王郡王謐墓志銘》，方形，青石質，長47厘米，寬46厘米，厚12.5厘米，無蓋。右讀豎行，陰刻魏碑書體12行，滿行15字，共計152字，志石保存完整（圖1）。錄文如下：

大魏故持節龍驤將軍定州刺史王郡」王謐墓志銘」遠源洪烋輿贏（嬴）分流族興夏商錫氏隆」周曰維漢魏名哲繼進行義則恭履仁」必信篤生君侯體苞玉潤文以表華質」以居鎮含素育志非道弗崇聲貞璇向」跡馥蘭風貴閑養樸去竟違豊形屈百」里情寄丘中報善芒昧仁壽多褰辭光」曰日掩駕松山深燈滅彩龍草將繁德」儀水（永）往清塵空傳」魏景明二年歲次辛巳十」月壬戌朔廿四日乙酉造

王謐出身門閥，世宦晉朝，權傾朝野，祖孫三代皆高官顯爵。其家族乃望族山東瑯琊王氏（今山東臨沂），與謝氏、郗氏、庾氏并稱晉朝“四大家族”。王謐祖父王導與瑯琊王司馬睿交好，共謀天下，建議司馬睿移治建鄴（建立東晉后改稱建康）圖霸，代其聯絡江南門閥士族，收撫西晉南逃貴族，輔佐司馬睿建立東晉，是為晉元帝。東晉建立后，王導先拜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封武罔侯，復進侍中、司空、假節、錄尚書事，領中書監，與其從兄王敦共主朝廷內外事，形成“王與馬，共天下”的東晉政治格局。至“王敦之亂”，王導拒絕王敦欲廢元帝立幼主，旋受元帝遺詔輔佐晉明帝，進位太保。主持平定“蘇峻之亂”，力挽將傾之國。咸康五年（339），王導去世，享年六十四，謚曰“文獻”。

王導還以書法著稱于世，以行草最佳，影響族侄王羲之書法成長道路，有草書《省示帖》《改朔帖》傳世。

王謐乃王導四子王協嗣子。王協元帝朝官拜撫軍參軍，襲父爵武罔侯。王謐生父王邵，王導五子，歷任東陽太守、吏部郎、司徒左長史等貴職。

王謐，字稚遠，生于東晉穆帝升平四年（360），卒于安帝義熙三年（407）。“拜秘書郎，襲父爵，遷秘書丞，歷中軍長史，黃門郎，侍中”①。

桓玄篡晉，王謐助之，獲贈“兼太保，奉寶冊詣玄，玄篡，封武昌顯開國公，加班劍二十人”②，位列三公。及劉裕滅桓玄，因王謐與劉裕交往未被治罪，竟以原職“加侍中，領揚州刺史，錄尚書事”③，更進一步。安帝“義熙三年卒，追贈侍中、司徒，謚曰文恭”④。其三子后入劉宋，皆為顯貴。

縱觀王謐一生，祖孫顯貴，把持朝政，助桓玄叛晉，私交劉裕，家族居亂世而保全，成為魏晉時期門閥制度的縮影。

查史籍記載，結合志文，再看墓志書體，可發現以下幾方面不符史實之處，現予以些許辨析，以確定墓志真偽。

第一，國別、封號。王謐顯赫于東晉（317—420）末，生于穆帝升平四年（360），卒于晉安帝義熙三年（407），并未在北魏為官。志文前兩行“大魏故持節龍驤將軍定州刺史王郡」王謐墓志銘”，王謐未獲贈過“持節龍驤將軍”封號，更談不上“大魏故持節龍驤將軍”。定州（今河北省保定西南）位于北魏腹地，是二十九州島之一。定州不在東晉行政區劃，王謐自然不會任定州刺史。北魏人給東晉人修志，上封號，不合情理。

第二，時間。王謐卒于晉安帝義熙三年（407）十二月，墓志造于景明二年（501）十月，時間相差94年。魏晉用志成風，尤其是在士大夫階層，王謐身居宰輔，追贈三公顯爵，葬禮應該十分隆重，當時修志當為必然。古代亦常有后世為前輩修墓志之事，但其中必有緣故，不外乎家貧無力、亂世兇死異鄉、獲罪滅門等原因。王謐家族能居亂世而不倒，死后還獲追贈封號，94年后再修墓志，幾無可能。

第三，姓氏源流存疑。志文“遠源洪烋輿贏（嬴）分流族興夏商錫氏隆」周曰維漢魏名哲継進”，述說王氏源于嬴姓，興盛于夏商時期，周代獲賜姓，漢魏時期名哲大賢輩輩頻出。嬴姓乃上古八大姓“姬、姜、姒、嬴、妘、媯、姚、姞”之一，“顓頊之后有伯益，帝舜賜以嬴姓，曾任夏朝初年東夷部族的首領。伯益的十三世孫名造父，西周時得寵于周穆王，善駕御車馬”，獲賜贈嬴姓。⑤王姓是中國古代旺姓，其發源有八（姬、媯、田、子、魏獻子、少數民族改姓、燕丹、冒姓）⑥，唯獨沒有源于嬴姓一說。中國古代對于姓氏源流十分敬重，尤其是名門望族，更不會犯此低級錯誤。“與贏（嬴）分流”即王氏源于嬴姓，與史實不符。

第四，志文部分字體書寫不符合當時寫法。歷代墓志碑刻都代表著當時的書體風格和書法技藝，在世界獨有的中國書法藝術寶庫中淵源有自、傳承有序。

魏碑書體是由漢隸演變而來，書法峭勁，起筆必方，捺腳方棱，形如刀鋒，開楷書之先河，為楷書標桿唐楷奠定了基礎。通看王謐墓志銘，書法頗具魏碑風范，但逐字研讀，發現不少疑點，可為墓志辯偽提供參考。

①志文標題“大魏故持節龍驤將軍定州刺”魏碑筆意滿滿，書體姿態奔放新奇，唯“節”左上之草頭橫筆通寫，不符魏碑一般寫法。魏碑書寫草頭大多中間斷開，寫成兩個十字，或寫成竹字頭，或寫成兩點一橫（表1）。

②“王郡王謐墓志銘”之“王郡”，此處應該指王謐家鄉郡望，歷史上并無“王郡”地名。“王郡王謐墓志銘”表述錯誤，本意應該是想表達“王君王謐墓志銘”。

③志文首行“刺”字之后“史王郡王”四字筆法突變，由大刀闊斧變成油膩細筆。“史”字之“口”斜肩消失，捺腳被無視;“王”字更是圓潤細弱，起筆必方魏碑筆意頓消，矮扁框架被寫成高瘦，筆畫寬僅1毫米;“郡”字更是寫成了現代隸書，橫筆、豎筆細處尚不足1毫米。“史王郡王”四個字與上下左面魏碑字體格格不入（表1、圖2）。

④“聲”字直接寫成了楷書，最后一筆之豎勾不見，毫無魏碑體意（圖2）。

⑤“壽”字更是寫得不倫不類（表1、圖2）。

⑥“中”字亦無魏碑筆意，口字斜肩不見，矮扁寫成瘦高，豎筆中分，失去魏碑中字豎筆大都偏右的書寫習慣（表1）。

⑦“永”直接寫成了“水”字，是書寫者不知道魏碑永字常寫作水字上加一點（表1、圖3）。

⑧“廿”字寫得過于隨意、瘦高，毫無魏碑體意（表1）。

志文中還有“仁”“玉”“華”“樸”等字筆道平直細軟，結構明顯不符合魏碑書法書寫習慣。

第五，顯赫宦爵志文不述。古代墓志文大都突出值得后人驕傲的高官顯爵。王家五代歷西晉、東晉、劉宋，皆為柱石，更值得炫耀，況王家以文學、書法見長，王導、王羲之叔侄彪炳千古，但是志文中對顯赫家族史只字不提，不合常規。

綜上所述，《大魏故持節龍驤將軍定州刺史王郡王謐墓志銘》是后世偽作。利用古代墓志原石，磨平原字跡，拋光后鐫刻偽作，欲謀所求。此“老石新作”，雖然歷史價值不高，但尚具備一定書法水平，供書法研究者臨習亦是一份不錯的資料。

注釋

①②③④房玄齡.晉書：列傳第三十五[M]//延邊人民出版社.二十四史：卷二.延吉：延邊人民出版社，1997：208.

⑤史國強.中國姓氏起源[M].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199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