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 馬

張愛國

秋后的天變起來快得很。父親出城的時候，橘紅的太陽還懸在西天上，可轉眼就被厚黑的云遮擋得嚴嚴實實。父親不由得加快腳步，兩袋一百八十斤重的黃豆在肩上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天越來越黑，雨點開始落下，砸在袋子上“啪啪”響。父親心急如焚，他回家后還要連夜磨一架豆腐，明天挑到集市上賣。按說走了這么長時間，兩個荒草甸子也穿過了！父親猛然意識到自己迷路了。唉，也難怪，往常都由瘸馬馱著黃豆在前面走——老馬識途，當然不會迷路。

天已黑透，雨還在下，秋風吹來，父親渾身顫抖。這可怎么辦？要是走不出去，這樣的夜真能凍死人啊！

父親突然感覺到周圍的荒草叢里有聲響。野獸？“嗨！”父親猛然大喝一聲，抱著扁擔在身旁的荒草上狠狠劈了幾下——他想用氣勢嚇走野獸。

“嚏！”一陣沉靜后，突然傳來一聲騾馬的響鼻聲。

“瘸馬！”父親驚喜地叫道，“瘸馬，是你嗎？”

“嚏，嚏，嚏。”黑暗中，父親分明感到一個黑影走過來。父親丟下扁擔，上前一把抱住黑影，悲喜交集：“老伙計，你還活著?。　?/p>

瘸馬還是小馬駒的時候，因為一條前腿有殘疾而遭遺棄，被爺爺撿回。在爺爺的照料下，瘸馬長大了，雖然有殘疾，但照樣能幫爺爺馱貨，拉磨。爺爺去世后，瘸馬幫父親馱貨，拉磨。可以說，沒有瘸馬，就沒有我家的豆腐店，也沒有我家新建的房子。今年春天，父親見瘸馬太老了，實在干不動活，又不忍心將它賣給牲口販子，可家里的條件又決定了不能白白地養它。父親想來想去，將它牽到三十里外的地方丟下，自己偷偷跑了回來。

父親抱著瘸馬的頭，瘸馬也將頭拱在父親的懷里。一人一馬，似乎是久散重逢的親人。

“你這個老家伙，沒死，怎么這么多天都不回家？”父親輕輕摩挲著瘸馬的頭，“也是，我遺棄了你，你當然不會再主動回家。你這個老家伙，自尊心比我都強！”

父親挑起黃豆，瘸馬攔著父親不讓走?！澳闾弦蔡萘耍荒茉僮屇泷W了。”瘸馬還是不動。父親沒辦法，將兩袋黃豆架到瘸馬背上?！翱┼?，咯噔……”瘸馬邁開蹄子就走。

半夜時分，父親和瘸馬終于到了家。父親剛把兩袋黃豆從瘸馬背上卸下來，瘸馬就走進它居住了近三十年的馬廄，臥下。父親給它端來草料，端來水，它不吃，也不喝。

天快亮時，等父親磨好一架豆腐到馬廄里一看，瘸馬已死去多時。

木蘭晴摘自《短篇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