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膽量

金小林

清明節前，田間地頭的春耕播種還得緩些時日，沒事的娘便整理行裝，去山那廂的村莊采茶。

去往山那廂的山路是條古道，滿徑荒蕪。娘出發后，爹攀到對面一個小山頭，找一處厚實的樹脖子靠著。不一會兒，山路那邊便傳來了銳急的一聲——“嗚！”爹馬上立起，憋足一口氣，“嗚——”地應了一聲。

這是爹和娘約好的呼喚聲，給娘壯膽用的。娘膽小，一個人走山路害怕，就讓爹用聲音伴一程。山中的回音大，娘和爹的嗚嗚聲在山間回旋飄蕩，能呼應上老長一段路。等翻過最高的那座山，娘就慌兮兮地一徑狂奔下去。

爹知道，娘的膽是小到骨頭里的，就連每晚起夜，總得把他搖醒來陪著。

娘走山路害怕，爹樂意陪著；娘起夜害怕，爹也樂意醒著。可是碰到和鄰里相爭，娘也膽怯，爹就有些氣不順了。每次爹剛要與人家發作，娘就跑來只管回拽爹。娘說，遠親不如近鄰，讓讓不吃虧。爹在氣頭上，就數落娘膽小。爹氣消了以后，思忖也是這個理。

膽小的娘，這輩子也干過大膽的事。

那年月，在山里，男娃長大了犁田扛樹，女娃成熟了嫁人持家，是如日頭早升晚落般鐵定的。就著這邏輯，村里的男娃沒犁把高就下田干活，女娃剛夠到鍋灶頭便燒火做飯。娘卻說她這輩子斗大的字不識幾個，寧可自己再苦點，也要讓孩子多念書識字。村里人都說娘的膽子真大，敢跟老一輩的傳統逆著來。

娘有五個子女，個個都讓上學念書。每到開學交費，素常里大膽的爹不好意思跟人家開口，娘就壯著膽、觍著臉到處去籌措。任憑村里的風涼話再聒噪，娘始終不膽怯。

娘多年來的堅持，終于在兒子成為村里第一個大學生的那一刻得到了肯定。往后的許多年月，娘和她的兒子，一度成了村里人仿效的對象。念高中，上大學，漸漸成為村上年輕人的新盼頭。

娘常說，爹親娘親，還要自己手腳親。娘的意思是，人不要總想著靠別人，要靠自己手腳勤快。娘知行合一、躬身力行，古稀之年雖不愁吃穿，但每年春天鐵定要出去采茶。娘常說，做事可以膽大，做人一定要膽小。娘這是在告誡她的子孫們，要本分做人，踏實做事。

春風蘸著綠意，又一次刷遍了大地。枯黃的大地上，須臾間再次朗潤起來。只是，娘秋草般的華發，不會隨著春回大地而重返墨色。

但娘的烏發，永遠蔥蘢在子女們的心坎里，一年勝一年！

周燕摘自《作文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