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獨腿阿爸

張建偉

我從小就沒了阿媽，阿爸只有一條腿，平時沉默寡言，說話時總是憨憨地笑。因為阿爸是個瘸子，我經常受到其他孩子的譏笑與奚落。所以我極少跟阿爸說話，甚至有些恨他。

記得一次小學開家長會，我不想讓他到學校丟人現眼，就沒有告訴他開家長會的事，但他還是從鄰家孩子那里得知了此事。為了阻止他，開家長會那天早上我偷偷把他的拐杖藏了起來。

我的座位靠窗。當我坐在教室沒多久，一個熟悉的身影闖進我的視線，是我阿爸，他用一條腿吃力地蹦跳著前行。淚水瞬間模糊了我的雙眼。

那天，我怕挨罵，很晚才回家。誰知阿爸一直在等我，一看見我，就憨憨地咧著嘴笑：“快吃飯吧。”

我瘋跑出門，在柴草垛里翻出拐杖，送到了阿爸手里。

我考上中學，由于路程遠，需要一輛自行車。沒幾天，阿爸從廢品收購站買了一副銹跡斑斑的單車骨架。隨后幾天，他在院子里敲敲打打地忙開了。裝輪子、安剎車、上踩腳、刷油漆……拼裝好了一輛自行車。

為了學騎車，我推著自行車到村口的土路上練習。我始終找不到平衡，每次剛騎上去，搖晃幾下就摔下來了。我又特別倔，剛摔落地，就執拗地立馬騎上去。終于，我突然找到平衡感了，雖然車還是晃晃悠悠的，但前進了二十多米，愣是沒有倒下來，我心里樂極了。高興之余，我發現夕陽下的影子有點不對勁。除了我笨拙的騎車的身影外，還有一個拄著拐杖的斜長的影子。是阿爸！

看著阿爸拄著拐杖扶著單車艱難跳行的樣子，我鼻子一酸眼淚就流了出來。

考上大學這天，隔壁王嬸來我家串門。她勸我，讓我多跟阿爸說說話，別老覺得他丟人，別動不動就發脾氣不理他。“還有，以后不要再抱怨你沒有阿媽，要不是你阿爸，你還不知道在哪里！”我一聽王嬸這話，趕緊追問。

原來，我是他在路邊撿來的孩子。我頓時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冰窟窿。我瞧不起獨腿的阿爸，甚至不屑與他說話。我總以為他對我這么寵溺，都是對我因為他在人前受到的奚落和嘲諷做出的補償。而他不分日夜地編草席竹筐換錢供我讀書，無怨無悔養育著我……我抹了把眼淚，一口氣跑了出去。

夕陽下，阿爸坐在門檻上熟練地編著竹筐。他看到我，臉上依舊掛著憨憨的笑。我再也無法平靜內心的波瀾，沖上去一把摟住我的獨腿阿爸，放聲大哭：“阿爸，我的好阿爸！”

周燕摘自《聰明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