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 緣

駱瑞生

小時春節(jié)前后，常有人來送財神和春聯(lián)。送財神的人站在每家屋前唱財神歌，唱完后就發(fā)財神畫像和春聯(lián)，主人家則照例要給他些錢，只有實在拿不出錢的窮人家才會給些玉米和稻米。

那年，送財神的人又來了，是位老人，六十多歲的樣子，背著背簍，拄著拐杖。當(dāng)他出現(xiàn)在村口的時候，小孩子們就都跑去看，我也混在其中。

在一家唱完，送完后，老人就去下一家。在離我家越來越近的時候，我突然著急起來，這種窘迫的心情壓得我喘不上氣。我爸爸生病了，家里已經(jīng)沒有錢了。我擔(dān)心老人來我家唱歌，被媽媽拒絕后他會難受，而我媽媽也會難受，因為這又一次提醒了她，我家是整個村子里唯一買不起財神畫和春聯(lián)的人家。

終于，老人叩響了我家的門，媽媽打開門，抱歉地對老人說：“我家不買。”

老人說：“沒多少錢的。”

聽了老人的話，媽媽更難堪了，她低下頭，重復(fù)了一遍：“真的不買。”

這時，屈辱的淚水一下子從我的眼眶里涌出來。

老人一下子明白了怎么回事，他聞到我家那么濃郁的草藥味就該明白的。老人對媽媽說：“那我就不討錢，我討緣。”

說完不待媽媽開口，老人就唱了起來。老人的聲音像風(fēng)一樣吹進破陋的房子里，呼呼嘩嘩地響著。我悄悄站在媽媽后面，盯著老人唱歌。老人唱歌時眼睛是亮亮的，他盯著門框，那些歌詞一個字一個字地從他嘴里磨出來，他的拐杖輕輕地叩打著節(jié)奏，他完全陷進去了。這是我聽老人唱財神歌唱得最好聽的一次。

老人唱完后就將財神畫和春聯(lián)放在媽媽手里，合著手說了一聲：“祝你家來年發(fā)財。”說完就走了。

媽媽裝了一袋玉米遞給我，說：“小躍，你把這袋苞谷給他。”

我提著玉米趕緊追上去，對老人說：“我媽媽說給你的，抵錢。”

“快拿回去，我說了是討緣的。”

我的聲音突然哽咽了，我說：“你是唯一給我家唱歌的人，就收下吧，不然媽媽會更難過的。”

老人聽到我的哭聲，便將玉米從我手中接過去，放在了背簍里。

我好奇地問他：“什么是討緣？”

“現(xiàn)在我就討到緣分了，和你的。”老人摸了摸我的頭。

我又問：“你每家都討緣嗎？”

老人回答說：“那不是，只有你家是討緣，別的家都是討錢。緣分可比錢重要得多。”

我從老人的話里聽出了暖意，終于破涕為笑。

層林染摘自《善意如清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