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花開半夏

牛成瑤

因為一個決定，去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因為一點愛好，結識了一幫人；因為一句感恩，改變了一個人的軌跡！

時間回至八年前，故事的起因是大四的我們要去畢業實習，于是有點小心思的同學開始找各種關系，而我，淡定如故。在我看來，一個實習，頂多幾個月，條件好壞貌似無關緊要。出去不就是為了磨礪、增長見識、開闊視野嗎，苦一點又何妨呢？

和我的初心不謀而合，我被分配到了臨夏回族自治州康樂縣蘇集鎮中學。這里是國家連片特困區之一，也是少數民族聚集地，強烈的伊斯蘭風情和淳樸的民風，讓我對這里有一絲期待和好奇，而恰恰這一點留戀，開啟了我短暫的實習生涯。

三月的大西北，草長鶯飛，淅淅瀝瀝的春雨送走了我們，習習清風過后，迎來了花紅柳綠，那一叢叢、一簇簇、一方方地綻放在原野上、堤壩邊，雖略顯雜蕪，確是我對這里最初的記憶：肆意、超燃！

大家在車上有說有笑，時不時合唱那些屬于我們的歌。隨著校車駛入目的地附近，個個表情凝重，臉上爬滿本不該屬于這個年齡段該有的惆悵。我也是一名普通的大學生，“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以前只是一句口號，留在心底，而現在要付諸行動，來得如此突然卻又茫然！

記得當時天氣很冷，溫差也大，快到立夏時節宿舍里還生著火，于是便有熱心的學生送來家里的自制脫硫煤，一再叮囑這個安全；記得身體羸弱的小女生送上的一壺壺熱水，為我們驅走了內心絲絲寒意，溫暖在心底依然回蕩；記得大個子體育委員小強，彪悍的體型之下卻藏著一顆細膩的心。我吃不慣牛羊肉，小強得知后，每天都用自家青菜和面條解我燃眉之急……一切的敦厚善良和淳樸，讓我堅定地扎根于此！

每每看到夜晚在路燈下孜孜誦讀的孩子，我就心生佩服；見到了太多因為家里的哥哥結婚而被迫輟學去換親的女孩，內心很不是滋味；也看到了太多因為養牛羊、開作坊、辦廠的家長將自己的兒女從學校召喚回去充當勞力……這一切，我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不是經濟的落后導致教育僵化，這純粹是觀念上的差異帶來的思想上的不重視。

找到了問題之根源，我便刻意在課堂上穿插一些歷史、地理、科學、哲學方面的知識，想以此開拓學生的視野。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至少要明白何去何從，更要不忘來時路……

作為一名新教師，在關照學生這件事情上，卻總還是顯得馬虎。有一天自習課，我看見班上一位小女孩用左手寫字，一副相當吃力卻又不曾在乎的樣子，心想，平時上課聽得那么認真，奈何寫作業這般隨意！課間，我特意將她叫到辦公室。本想大批特批，好好訓斥一番，沒成想還未開口，她就哭成了淚人，坦誠地說道，她的右手因為在家里磨坊幫工時被機器切掉一截，沒辦法握筆。這個悲慘的經歷，讓我心如刀割，只恨自己太草率。

從那以后，課上，我便有意無意地關照她；課下，多次勸誡她不要太用力，會連累了其他手指，盡心就好；平時，也會刻意減少作業量，以此有個緩沖。

很多時候，我都被小姑娘堪稱“完美”的作業打動，畢竟她需要超于常人幾倍的努力才能完成！有一天，我在批完作業以后，隨即在后面跟上了一段長長的批注：“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竟不知，看似平常的一句話，對于一個平常人有多么不平常的意義……

這件事，隨著實習結束，很快淡忘。只記得離開那天，天下著大雨，那些為盛夏奮力絢爛的花在風雨中略顯頹廢、臃腫，和離別多么得不合時宜。孩子們個個哭成了淚人，他們一邊揮手一邊抹眼淚，恍惚中，那位少了半截手指的小女孩在雨中格外顯眼……

畢業以后，我順利考上了研究生，考慮再三，隨即放棄。如果說高中文理分科的抉擇是一個錯誤，那么我不想在日后的選擇上一錯再錯，我深知知識至深處，憑借的是天賦，而非其他……

人生最容易陷入一錯再錯的循環往復中，后來我又與事業單位招考失之交臂。待業一年后，直到進入一家單位的實驗室，才意識到一種潛在的危機。智能化的今天，儀器設備強大到總有一天會取代我們這些機械性的人力，迷茫之際，一份來自遠方的短信讓我眼前一亮，定睛一看，原來是當年實習時候帶過的學生，而如今，他們已高三畢業，正走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信中寫道：“老師，謝謝您當年的鼓勵，在您送我司馬遷的那句話的鼓勵鞭策下，我力學篤行、勇往直前。如今高考很成功，自己也很滿意，我被西南民族大學錄取。也許在別人看來很一般，對于我而言，卻非同尋常，至少我超越了自己！”

合上信息，說不出的滋味，彷徨抑或欣喜，既為自己能帶出這樣的學生而高興，又開始為自己的前途迷茫！仿佛冥冥之中注定一樣……我想，我也該離開了！

從一個比較安逸的單位跨出來，冒著家人的不解和反對、冒著女友的分崩離析、冒著單位領導同事們的期望是何其艱難！而我，依然痛下決心，去追求自己僅有的一點愛好，和教育事業來了一次漂洋過海的“約會”。也許，正是那位學生發來的短信，還有那一絲真誠的流露，讓我堅定了信心，昂首闊步。

強大的恒心驅使，加之用心的備考，最終，天隨人愿，我成為了一名人民教師。這已是一年多以后的事了……一所不大不小的鄉村學校、一個不良不莠的班級、一位不卑不亢的新手，開啟了一場不慌不忙的教育夢之旅。

四年來，也曾獲得了一些成果和獎項，尤其在2020年獲得了蘭州市教學新秀以后，我開始意識到，只要用心，也許七八年甚至十年干成的事情，自己完全可以三至五年辦妥，這絕不是急功近利、揠苗助長，而是執著背后的那一份堅守和自信。

身邊許多人問我為何對教育一直激情未退、方興未艾？我想過，也不止一次地問過自己，在一個又一個花開半夏、姹紫嫣紅、氤氳的季節輪回里，什么值得堅守？腦海閃過四個字：初心使然！也許是年少時的一個理想；也許是青年時候實習學生那封溫暖的消息；也許是進入社會，經歷轉行，認清了社會真相，卻又珍惜生活的一點余溫……僅此而已。

教育，在某種程度上，是以心換心。感謝那位孩子的短信，開啟了我別開生面的事業征程；感謝多年前自己埋下的那一粒種子，在最需要的時候生根發芽，做我想做、愛我所愛！

回歸本心，最懷念的還是對教育的一絲情懷，讓我久久回味爭分奪秒、奮力拼搏的那種狀態，仿佛整個世界與我無關，自己要做的就是和時間賽跑，和問題說不。深夜，曾經迷茫彷徨到無法入睡，但還是要打滿雞血，期待；明明知道黎明前的黑暗很漫長，可還是要苦苦追尋旭日東升。因為，在內心深處，有一卷畫，名叫：有夢為馬，隨處可棲！

那年花開半夏，在異鄉聽雨打松野，尋一處歲月靜好……

（作者單位：皋蘭縣水阜鎮第二初級中學）

編輯：郭裕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