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1年冬天的一個清晨,六個人乘船離開了哥本哈根。一個植物學家,一個語言學家,一個天文學家,一個醫生,一個藝術家,還有為他們提供服務的侍仆,組成了從一開始就不喜歡更彼此不信任的小團體。這支遠征隊的目的地是也門,即阿拉伯菲利克斯——傳聞中的“阿拉伯福地”,也是《圣經》中的圣地。
因著性情、專業、階級、民族等差異,探險隊在種種紛爭中一路前行,抵達了土耳其和埃及,之后便消失在嚴酷的沙漠中。距出發將近7年之后,唯一的幸存者歷經險阻回到丹麥,卻發現這場遠征早已被故國拋諸腦后,他們在遠征途中寄回的學術成果也已幾乎無人問津。這些成果都頗具首創性,本可更快推動學術發展,但彼時彼地,新的政治格局、新的經濟與文化氣象正在形成……
所有記憶都復蘇了,好似重見光明。這個瘸腿的盲人已經很老了,他躺在床上,出發遠行去了,他會再一次走過漫漫長途,去薩那,去波斯波利斯。不過迢迢千里對他來說已經不是什么困難了。他的身體如釋重負,嘴唇也不再焦渴;他還是喜歡走夜路,機警如舊;他知道頭頂上空的獵戶座會默默守護,會投下些許光輝,微微照亮他在暗夜下的臉龐,模糊的眼睛,如止水的心。這些,便是尼布爾看到的最后畫面。生命的這個圓,他終于走完了。1815年4月26日,在迪特馬申地區的梅爾多夫,82歲高齡的尼布爾與世長辭。他走的時候,十分平靜安詳,沒有一絲痛苦和掙扎。就像他的同伴一樣,尼布爾也是行到異國他鄉某個不知名的去處——興許是覺得那里好——索性就留了下來。
是卡斯滕·尼布爾的歸依之處了。你說,那片地域叫什么名字呢?在地圖上能找到嗎?邊界又在哪兒呢?
在尼布爾的傳略最后,兒子以簡潔的線條勾勒出父親鮮明的人物特征。他說父親像農民一樣,天性淳厚,為人樸實無華,做事堅毅果決,生活克己自律,一切從簡節制。他繼而寫道:“父親這一生,始終對周圍世界‘明察秋毫,見藐小之物也必細察其紋理’。他生性務實,任何事情講求有理有據,拒絕抽象概念,也從不臆測妄斷。因此對于每一事物的闡述,他總是要落到實處才行。評判一本書或一篇文章,他最看重的是內容,即是否有真材實料,是否所言不虛;其次才是筆風,越簡潔明了的,越合他心意。詩歌對他來說是無用的文學存在,不過他喜歡福斯翻譯的《荷馬史詩》,也喜歡《赫爾曼和多羅泰》,再有就是一些簡單歌曲。小說的話,他只讀菲爾丁和斯莫萊特。此外,他也挺喜歡建筑學的,但是對雕塑不感興趣。音樂也屬他的熱愛之一。父親在世時最常做的事情,是觀察探究周圍的世界,格物以致知。”
“生來為觀看,矢志在守望”,浮士德所言,正是尼布爾的心聲。他的命運何嘗不是如此呢,雖然到最后雙眼看不見了,但他內心仍舊明亮。他兒子在傳略中也有寫到,在梅爾多夫的晴朗夏日里,尼布爾會從大木箱里取出和他一樣上了年紀的星盤,悠悠然地跨過沼澤地,開啟一段小程流浪——有時一出去就是好幾天。這則信息在他后來留下的星盤記錄表中可以得到印證,其中有一系列的觀察研究數據,都是取自梅爾多夫及其周邊地區。在短途旅行的過程中,尼布爾也會順道去別的城鎮探訪老友,有一回他住在一個連自己都不知道是哪里的鎮上,次日天剛破曉他就出門逛去了,等到三個小時后回到住處時,他就能說出鎮上每一棟房屋的坐落情況,其描述之精準到了什么地步呢,房東只根據他給出的信息就能告訴他這是誰家的房子。
對于了解尼布爾的讀者來說,這則逸聞不足為奇。畢竟他曾經歷過將近七年的長途旅行,那種能力是他多年如一日的磨煉所得。事實確實如此,尼布爾從未變過,包括遠征結束后,他依舊奉行過去的生活工作準則。毫無疑問,梅爾多夫的書記員工作有時候會令他感到枯燥無聊,但深入沼澤地的短途旅行不也一樣單調嗎?還記得那年春天他在帖哈麥沙漠中的“突圍考察”嗎?還記得他騎行穿過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嗎?我們記得,尼布爾更記得,所以他必須像以前一樣,即便孤身處于沙漠般的環境里,也要抓住那一點點荒原中的自由,和那點自由帶來的由衷喜悅。當他凝視遠處的沼澤地盡頭時,那一道連貫的基準線自然會躍入眼簾。那就是真正的地平線,是他在異國他鄉無數次支起星盤,要測定太陽高度角時所必需的地平線。然而在陸地上的絕大多數地方,由于地球表面的參差不齊,無論出于什么樣的實際目的,人眼根本無法看到真正的地平線。可如果在大海上,沙漠里,以及丹麥平坦的沼澤地帶,人們所看到的地平線則無一不是清晰的,仿佛會無限延伸。那里是天壤交接處,是巨大的寂靜無聲的圓。一個人只要站在這圓的中心,便能找到他自己——無論距離多遠,無論朝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