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之路：海邊的1014公里

天已大亮，當地最著名的地標“魴魚頭”岬角（Gurnard’s head）在我們眼前清晰可見。但天空依然烏云密布，海面上風平浪靜，要吹散這片陰云恐怕還有些力不從心。沿著這條小徑一直走，我們途經了一個被小溪截斷的峽谷，溪水兩岸開滿了鮮花，仿佛真納村所有花圃里的種子都被一齊拋到了水里，在潮濕的土壤里生根發芽，在這個隱秘的野生花園中欣然怒放，爭奇斗艷。

隨后我們來到另一個岬角上，坐在長凳上分著吃一塊濕漉漉的軟糖，然后聽見了越來越近的交談聲和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我根本不關心你的水皰，今晚我們得準時到達蘭茲角。”他們大步走了過去，沒有注意到我們。今天就能走到蘭茲角？對我們來說可得等到猴年馬月了，不過那又怎樣呢？

我們看到兩個人影從潘德爾灣方向沿著一條小路蜿蜒而上，來到我們旁邊的小路上。是兩個駝背老人，有著相仿的身材和年紀。一個穿著靴子，戴著防水的羊毛帽子，身材消瘦，皮膚灰白，手里還拿著一捆衣服。另一個稍微年輕一些，穿著泳褲和人字拖，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手里拿著一個特百惠（Tupperware）的塑料容器。等他們再走近點一看，那如出一轍的動作和臉型，再加上拌嘴時的架勢，顯然是一對兄弟。

“早上好。你們要去游泳嗎？我們剛游完回來。呃，確切地說只有我游了泳，他不愿意脫掉靴子。也不知道讓他的腳見見陽光能怎么樣，難道會有什么東西掉下來嗎。”他的兄弟只是靜靜地站著，面帶微笑地看著我們。

“今天早上的空氣真好，溫暖又潮濕，對皮膚很好。我一直跟他講，一滴冰冷的鹽水，一層溫潤的霧氣，就能讓你遠離疾病，青春永駐。”他拿出半滿的特百惠盒子，里面裝滿了閃閃發光的、鮮嫩飽滿的紫色水果。“你們想要吃點黑莓嗎？”

一路上我們采到的黑莓又小又酸，形狀又尖，所以出于禮貌我還是拿了一個，但我一把它放進嘴里，就發覺它不像我以往吃過的任何黑莓。這顆黑莓入口甘甜順滑，有著濃郁的秋天紅酒的味道。最妙的是，余味還隱約有一絲淡淡的咸。

“你以為黑莓的季節已經過去了，是不是？還是你當初一吃就覺得不喜歡？這樣不行，你得等到最后一刻再摘下來品嘗，等它口感達到巔峰，下一秒就要腐爛的那一刻便是時機，在這件事上黑鳥們可是行家。如果那時恰好生了一場霧，咸咸的海風就會順勢輕輕灑落在果實上。這樣一來你就得到了連廚師也千金難求的好東西——一顆顆完美的輕鹽漬黑莓。刻意去腌制是行不通的，必須按時間和自然的安排慢慢來。它們是一份禮物，當你以為夏天已經結束，所有的好東西都消失不見的時候，它們就是一份宛如天降的厚禮。”

他用胳膊摟住他渾身發抖、臉色蒼白的兄弟，他顯然是生病了。

“我自己拿衣服吧，老伙計，我們會送你回家，然后把你安置在爐火邊。”那人只是笑了笑，然后他們走進了峽谷。

我們拿著一把黑莓邊走邊吃，沿著曲曲折折的小徑走向魴魚頭岬角，雙手被染得紫紅。

天空驟然下沉，鼓足勁吸滿了海水，然后又將其噴涌在大地上，毫不留情地把我們變成了在破碎的巖石小徑上滑動的滑溜溜的泥人。洶涌的巨浪沖擊著海岬，就像雨水沖擊著我們一樣，霎時間將我們變成了落湯雞。雨水灌滿靴子，在里面匯成一鍋臟兮兮、汗津津的混合物，每踩一腳都有臟水溢出。下午3點左右，我們終于放棄了抵抗，決定停下來休息一會。我們搭起帳篷，脫下水淋淋的衣服，從包里掏出半干的換上，然后一邊吃米飯，一邊玩“我是臥底”的文字游戲（能在帳篷里玩的游戲，也沒什么別的選擇），討論到達蘭茲角之后我們去哪兒（無非就是繼續走或停下來兩種選擇而已），扮演《貝奧武甫》中的情節（奈何在帳篷的狹小空間里施展不開），玩夠之后我們便沉沉睡去，直到睡滿了12個鐘頭。

一道刺眼的光線照進帳篷，倒是比前兩天要明亮得多，不過現在這不是重點。因為那幾顆黑莓的緣故，我的腸胃正抽筋般地絞痛難忍。可能是因為吃了幾周的米飯和面條，突然攝入大量水果讓我的胃有些受寵若驚。我捂著肚子踉踉蹌蹌地跑出帳篷，蹲在一堵刻有紫色浮雕裝飾的墻邊，看著遠處白色蓬松的積云一片片劃過藍天。突然，我發現了她。一個女人坐在凳子上，腦袋靠在一頭正從桶里吃東西的牛的肚子上。她在干什么？在擠奶嗎？我是生病產生幻覺了嗎，還是墜入了時光隧道，穿越到了《德伯家的苔絲》里？這年頭可沒人坐在凳子上擠牛奶了，尤其是坐在開闊的田野上。正恍神時，我看見她在向我揮手。媽的，她看見我蹲在她的田里了。這下好了，當地人更相信游客是素質低下、喝豆奶的異教徒了，我簡直是被當場抓獲的反面典型。

“起床吧茂斯，我們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