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長出個啥

陳小琴

聽說四（3）班教室有驚喜，作為愛熱鬧的雪精靈，必須要去一探究竟，有興趣的跟著來吧！

“別擠別擠啊！”李磊一邊高聲嚷著，一邊擠散窗臺下圍著的一撥人，順帶擠開了同學們的議論。人群里傳出“啊——”的一聲慘叫，估計是誰被踩了腳。

李磊來晚了，他是大大咧咧地來補看的——

一截桑樹段，比課桌短一點，活像個干瘦的老頭兒，橫躺在深咖色的陶盆里。

林老師從鄉下老家把它帶來教室。清早，她一邊給它澆水，一邊吩咐：“我可交給你們了，放陰涼處，隨時保持濕潤。或許就能長出木耳來……”

林老師是四（3）班的語文老師，常常變戲法似的給教室里帶來驚喜，什么要剝了下種的花生啦，掛著蟬殼的樹枝啦，發了芽的土豆啦。這次，她帶了會長木耳的樹根！

對于桑樹能長出木耳這件事，大家可比聽課、寫作業感興趣多了。他們的眼睛總情不自禁地瞟向那個窗臺。明知道沒那么快長出木耳，可就是管不住心思。

下課了，大家總堆在那兒，你澆一杯水，我再澆上一杯水。桑樹根濕了，比它更濕的是地面，水流就漫溢在陶盆四周，地上踩出了多少濕濕的腳印子，各式各樣的鞋底花紋，敘說著大家的熱情。

盧子妍見湊不上，揉著前天被踩了一直疼的腳，羨慕極了。每次這么多人嘰嘰喳喳圍成一團的時候，她總是靜靜地躲在一邊。她討厭自己的膽怯害羞，當眾講話是萬萬不可能的。去肯德基，她從不敢去多要一根吸管或一袋番茄醬;環保宣傳周的時候，班級同學當小小志愿者，她站在廣場上的那半天，居然沒說出一個字。就連平時朗讀課文，她也會立刻呼吸困難——從第一個字讀到最后一個字，她都不敢停下來換口氣。林老師總笑著打趣兒：“剛從運動場上跑回來啊？讀書成跑書啦！”

盧子妍也去看桑樹根。放學時書包收慢點兒，等老師和同學們走出教室，總能找個靜靜觀看的時候。她發現，時間長了，圍著桑樹根的同學越來越少。是啊！一棵缺乏生機的桑樹根，天天對著看，乏味極了，哪有外面的操場那么吸引人。陶盆周圍的水跡漸漸消失，桑樹根也漸漸干了，活像受到了冷落，苦著張臉。盧子妍心疼極了，趕緊拎上水壺給它噴水。漸漸地，盧子妍每天放學都最后一個走。

“子妍，還不走？”表姐楊蕊靠在教室前門喊她。楊蕊就在樓上四（6）班，兩人常常約在一起寫作業。

“嗯，我澆一下水。”

“聽說你們班要長木耳，我們李老師也放了一個樹根。”楊蕊探頭看了看，接著說，“結果呢，天天澆水，長出了一棵小草！”

“長草了？”盧子妍心里一動，“帶我去看看。”

四（6）班教室里，那棵濕漉漉的桑樹根好像也沒什么特別，但在盧子妍眼里，它神氣極了：那棵嫩綠的草，從樹皮裂開的縫隙里冒出來，現在已經長得一枝獨秀了，瘦瘦高高的，一陣風吹進教室，它就左搖右晃，活像立在平衡木上的體操運動員。

盧子妍覺得好羨慕：長一棵草也挺好的啊！

“同學們，同學們！”林老師一臉激動，揚著手機跑進教室，來不及喘氣，“知道嗎？四（4）班的樹根長木耳了！徐老師微信里曬著……”

哇，真的啊！同學們把眼睛都羨慕直了，恨不得馬上沖過去看看。

盧子妍突然想起什么，小聲說道：“四（6）班的樹根，也長出了一棵草。”

同桌李磊可驚訝了，突然尖叫：“林老師，盧子妍說（6）班的樹根長出青草了……”

盧子妍一驚，果然，大家的目光“唰”地撲向她。她立刻紅著臉垂下了頭。

“林老師，那我們班的樹根會長出什么呢？”李磊急了。

林老師微笑著眨眨眼睛：“是啊，這樹根可神奇了，到底會長出個啥呢？”

“我們的桑樹根會不會長出桑葉？或者長出一條蠶？哈哈哈……”大家又開始七嘴八舌地猜測。

樹根重新獲寵。一下課，就有一圈的腦袋圍著它，嘀嘀咕咕。大家最來勁兒的就是猜它會長出個啥。有人重新換了個盛得住水的盆兒，有人帶了塊棉布浸了水蓋在樹根上保濕，李磊居然主動到操場上挖了泥沙鋪在盆底，理由是：讓它接受土壤的氣息，據考察，四（4）班長出木耳的樹根就是這樣擱放的。

盧子妍既感動又揪心。她仿佛能感受到樹根的緊張，是被滿懷期待包圍的那種緊張。放學后，她總會悄悄地問樹根：“你又不作聲，你會長出什么呢？”

一天又一天……將近一個月過去了。樹根依然干凈得讓人發慌。同學們又漸漸散去了。盧子妍似乎能聽到同學們心底的嘆息。

“……爺爺，您說說唄，我們的樹根為什么就不長東西呢？”手機都有些發燙了，盧子妍從桑樹根進教室那天講起，終于給爺爺說清楚了。

“孩子，一片土地，有了陽光和水，就一定能長出東西嗎？”爺爺的笑意仿佛隔著遠遠的空氣傳遞過來。

“那還要什么呢？”盧子妍覺得種田的爺爺怎么像個哲學家？

“種子呀！”爺爺笑了，“草的種子，長出草。花的種子，開出花。木耳當然也要‘種子’。木耳屬于菌類，它們的‘種子’是孢子菌種，有了菌絲，多澆水就能育出來嘍……”

周六，爸爸出差了，媽媽又加班了。盧子妍惦記著爺爺的話，下了個大決心，自己坐公交車回爺爺家。

周末的公交車站，人真多。長這么大，盧子妍可從來沒單獨出過門兒。站在站臺上，她緊緊摳著背包帶，咬著唇，不時驚慌地左右看看，好似周圍誰多看她一眼就是不懷好意。

“小姑娘，多大了？”盧子妍一驚，見一位抱著孩子的年輕阿姨笑瞇瞇地望著她。抱著孩子的，就不是壞人嗎？盧子妍腦海里翻騰起自己看來聽來的各種拐賣兒童的場景。她不敢搭腔。一個人坐車真沒事？我還是回家等媽媽明天一起去吧！盧子妍緊張得想放棄。

正當她猶豫不決的時候，“哐——嚓”，公交車停在了跟前，迅速地敞開了懷抱。背后不知誰推了一把，她順流上了車，被急匆匆的人流擠進了車廂里頭。身后“咣當”的關門聲，讓她如釋重負地長吁一口氣。

坐下后，她才發現，剛才抱孩子的阿姨因為上車慢沒找到座位，正站在她身旁。她遲疑了一下，站了起來：“阿姨，您坐。”

阿姨笑瞇瞇的眼睛迎過來：“謝謝你，小姑娘。”

盧子妍側身倚著座椅，覺得站著比剛才坐著舒坦多了。

“看，小姐姐多勇敢，多大方，一個人坐車也不怕。寶寶要學姐姐喲！”

“咿咿呀呀……”小寶寶仿佛聽懂了，張開手向盧子妍抱來，牙沒長全的嘴一個勁兒地咧著笑，長長的晶瑩的口水滴向地面。陽光透進車窗，照得寶寶的稀稀的頭發像金色的蓬松的蒲公英。盧子妍情不自禁地伸出一根手指逗他，被軟乎乎的小手緊緊地攥住……

周一早上，盧子妍第一個來到教室，解開塑料袋，把爺爺送的“種子”輕輕地抹在樹根上……她的心激動得“撲通撲通”直跳，總忍不住要用手按住胸口。

她坐在座位上，舉著語文書，發現誰也沒有注意她，也沒有注意樹根。周圍是瑯瑯的讀書聲，可她耳朵里卻不斷回響著爺爺的話：“有種子，就有了力量，生長的力量！”

這幾天，她總是很開心，走路飄飄的，有一種想唱歌的沖動。

周五晚上，她照樣去給樹根澆水。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桑樹上冒出了兩簇小灰點！這是什么？木耳？她欣賞了很久，才依依不舍地離開——她知道，這個周末準是她最難熬的吧！還沒出教室門，她就體會到了度日如年的感覺！

又是周一，盧子妍迫不及待地飛奔向教室，還沒進門，就被李磊一把拽過去：“快看，快看！”

哇！盧子妍愣在那兒！

桑樹根上長出了兩簇小蘑菇，灰灰的，你挨著我我挨著你，高高矮矮，樣子像極了媽媽瓶子里插的郁金香！

這時候，林老師驚喜地宣布：“咱們默默無聞的樹根，長出草菇啦！”

“啊——”

“噢噢！”

教室里“炸”了！

在這“熱浪”的沖擊下，盧子妍不知不覺中也蹦起來：“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