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水（外二章）

陳墨

汀畔盤旋，繞水而棲的鷗鳥，用飛翔破解命運的矩陣;用躲過槍口的翅膀，在智慧和秘密之間盤旋。

江水浩瀚，波濤翻涌，用以柔克剛之法，分解高山、礁石的阻力。

流動，是水一生的追求。

跌宕飛濺美，穿越衍生力;向前抵御誘惑，念力過濾污濁。

水也在寫詩，從天空的云朵到路邊的小草;從夜晚的星空到晨曦的朝露，都藏有水寫給人間的長詩。

長詩寫成了歲月，歲月就成了只有回旋，不可回頭的河流。

漩渦與飛瀑，險灘和激流，是河流唱給歲月的贊歌。擊水的骨頭和飛揚的靈魂，為每一首向前的曲子詠嘆。聽懂旋律之人，心中定有一條更為寬闊的江河在奔涌。

在渡口，打開一本書，以書為槳，有時，可以逆水行舟。看一頁紙撬動古今，聽它劃破漩渦自信的聲音，按兵不動的文字里早就隱匿了走出漩渦的離心力。

羽翅逐潮汐，腳步踏沉浮，起起落落的水聲，卸下一去不返的曾經，占卜不可預測的未來。

順流浣洗靈氣，跌宕激活智慧。影子和腳印重疊的那一刻，水屏住呼吸，仰視著，聆聽世間萬物歸一。

順流與逆流匯集的江河里，流水點數性靈之中飛濺而出的浪花，而涉水的智慧，一直在水之下。

青草沙

1 ▲ 青草沙安臥在堤壩長長的臂彎里，如嵌入江岸的一塊美玉。又像長江奔流入海時，戀戀不舍的回眸，抑或是它一路奔跑到岔口時的一次凝重的沉思。

堤岸上高高的杉樹，掛著鳥兒的樂園。

早起的麻雀，第一個發出清晨的呼喚，夜游的斑鳩輕叩夜晚的更聲。振翅的群鳥，劃著愜意的引子，驚醒曲高和寡的空靈，灑落清涼，宛若青草沙飄起的衣袂，又如蟄居隱士悠悠的嘯聲，如迷似夢。

堤旁小路上，一曲清唱，越飄越遠。

2 ▲ 青草沙把追逐濃縮為一首史詩，在春申君矚望過的土地上抒情千年的熱愛，詩魂賡續，后人執筆寫乾坤，珠璣映照日月。

長過歷史的長江，沖刷著遠方，奔流入海。落在史冊扉頁的青草沙，像一個巨大的頓號，讓聚焦的目光靜下來，在悠遠的時空中經久凝望。

喧鬧過后，是比喧鬧更高的安靜。

3 ▲ 一望無際的青草沙，坐在煙波浩渺的冥想中，默默地整飭、梳理風霜雨雪的記憶。

長河落日的蒼茫已酣睡在羌笛悠遠的夢中;驚濤拍岸的雄壯已飛濺成空中飄移的流霜;江水在碣石觀海的目光中永不停息地流淌，不歿的赍志在彩虹上閃耀著琥珀的晶瑩……

飛流直下，洶涌跌宕舞動奔跑的姿勢;

落地生根，迂回俯身觸摸脈動的旋律。

明白了生命，懂得了自己，青草沙將一顆赤子之心貼近大地的胸口，體味無窮引力，諦聽大美無聲。

4 ▲ 光陰，摒棄比影子還空的虛無。大浪淘沙，洗凈泥沙的混沌。

在光陰的遞嬗中延伸長度;在思想精髓處尋覓深邃。

默契不需要語言，佳境崇尚著安寧。

青草沙孕育豐盛的慈悲，暈開干凈的微笑，于無聲處畫著大象無形……

時間的棧橋邊，它眨眨詩之眼，月亮躍入，成為燃水為火的焰;太陽縱身，化為大地四季溫暖的心動……

后記：青草沙是長江河口的一個沖擊沙洲，位于上海市長興島西北部。水域面積70平方公里，其最大庫容達5.53億立方米（相當于10個西湖），能為1300萬上海市民提供優質的水源。由于擁有大量優質淡水，2006年，上海市政府將其建成上海的水源地，2010年全部工程完畢，改變了上海80%以上自來水源取自黃浦江的格局。

天一閣

1 ▲ “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天一閣靠《易經》賦能，范欽通過天一閣的“水”，滋潤文字的渴求。

兵部右侍郎的目光捕捉到流浪的文明，失落的文字就結束了流亡的命運。

找回的書卷是一塊又一塊獨一無二的青色方“磚”，加固著文化的萬里長城;又如一扇扇“窗”，一道道“門”，讓后人走進時間的記憶，觸摸記憶的溫度。

風雨中佇立的天一閣，仿佛城墻上高聳的烽火臺，護衛夜晚的萬家燈火、清晨的裊裊炊煙，察覺偷窺者心懷叵測的潛入。

厲兵秣馬，戍邊衛國;左圖右史，坐擁百城，是江山永固、社稷綿長的雙色錦紋，不二春秋。

2 ▲ 莫說書生百無一用;

莫說文官只會紙上談兵。

一個文官，寫下氣象萬千的文章，在文字的陡坡上排兵布陣，排出峰巒疊翠，排出水脈暢通，讓文字開花，讓文明結果。

透過天一閣的一塊“磚”，可以看到風沙中踉蹌的腳步，烽煙下掙扎的蒼生，大地上行走的信念。

天一閣在每一本落有墨跡的書冊中，研讀時間留給歷史的密碼。

推開一扇“窗”，就能聽到馬蹄踏裂戍邊鼓，將士出征三更雪的聲音。

一支竹簫吹冷落葉梧桐，幾聲清唱驚醒念家歸人。

天一閣回響相同基因里血液流動的聲音。

打開一道“門”，掩埋的故事走出來敘述一段遺忘，折疊的記憶清晰蒼老的容顏，失散的族群拼出珍藏的笑容……天一閣捧著摯愛的火炭，讓離散的親人度過一個又一個嚴冬。

噓……輕點，再輕點，別驚擾了一位位端坐樓中翻閱古今的哲人和賢人。他們正在為受驚的文字坐診，把脈，開方。

3 ▲ 溫存的江南撫慰天一閣的孤獨，天一閣的“水”暖過江南的陽春。

它領養一脈文明失散的子嗣，像母親喚回走失的孩子。

天一閣的“水”沖洗足跡中的世態炎涼，讓相隔千山萬水的同宗手足，感應到一脈相承的溫情;

天一閣的“水”滄海桑田，白發千丈，千瘡百孔的心靈呼喚黎民安居樂業，天下太平。

千絲萬縷的白發飄在天空，它要飄向何方？

它在尋找那一滴滴氤氳的墨色，那一雙雙相視而笑、心有靈犀的眼睛。

心領神會的遇見，會讓一張綿軟的宣紙熱淚盈眶。它會穿越四百多年的眺望，走進一縷晨曦，走進一片云蒸霞蔚。

因為，那是一滴墨與一脈水的相遇，也是一脈水與一滴墨的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