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一天

劉亞剛

在中國人的新年里，大年初一的前夜是除夕，與平常日出而作、日落而歸的習慣不同，依著習俗，要在除夕點燈熬夜，謂之“守歲”。人們相信：這一夜，燈燭照得越亮，來年家里的日子就會過得越殷實；覺睡得越晚，來年身體就會越加康健，離災病也就越遠。懷著這種祈望，除夕之夜，古人們也都有各自的活動安排……看，已經是夜里四更天了，北風忽然帶來了瑞雪，不禁讓人心里一喜。南宋詩人陸游止不住內心的激動，一邊感嘆著瑞雪兆豐年，一邊望了眼還沒來得及喝下的半盞屠蘇酒（屠蘇酒是專為過年而釀的酒。酒中加入了大黃、白術、桂枝、防風、花椒、烏頭等中藥，具有保健的功效），開始坐在燈前用自己擅長的小草書寫起了桃符。

陸游寫的桃符是我們現在春聯的前身。古時候，人們認為桃木能夠辟邪。辭舊迎新之際，人們便在桃木板上寫下“神荼”“郁壘”二位門神的名字，或者貼上他們的畫像，張掛在門首，祈求平安吉祥。不同的時代，桃符的規制有所不同，如漢代的桃符是一塊長六寸、寬三寸的桃木板。唐末五代開始流行在桃符上題寫吉語。后蜀皇帝孟昶在除夕令人在桃符上題詞，因不滿意，便親手題寫了“新年納余慶，嘉節號長春”的聯語。這被認為是最早的春聯。

“咚咚咚咚”，五更的鼓聲敲過了，天已蒙蒙亮。唐代詩人孟浩然看了看爐中燃盡的香灰，吹熄了殘燈躺了下來。枕席間的暖意讓敏感的詩人頓時意識到春天來了，而剛剛飲過酒的竹葉杯握在手里還是會讓人“頓覺寒銷”。這不禁讓他感嘆，今夜真是一個名副其實的新舊交替的日子啊！看看窗外，想來家家戶戶都在守夜，一時間他竟也難以入眠了。但清代的史學家趙翼在這個時候已經冒著寒冷披衣爬起，童心未泯的他是想聽新年第一聲的雄雞報曉。而唐代的方干已聽過了兩遍雞叫，正跟親友團坐在桌前，喝著屠蘇酒，聊起關于誰年齡更長一些的話題，說著說著又笑起彼此鬢間逐漸斑白的頭發來。除夕歷來是一個闔家團圓的日子，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這一天跟家人一起度過。這一年的除夕，唐代詩人白居易是在一個叫柳家莊的地方過的。他孤零零一個人，毫無心思準備酒水，佳節之日的鄉思來得異常猛烈，念及自己年歲日高、身體每況愈下，內心深處便生出些許傷感。

門外的爆竹聲翻過了舊年歷，新的一年開始了。新年第一天被稱作“元日”。宋代的王安石分明看到明麗的陽光叫醒了大地，一縷春風給千家萬戶送來絲絲暖意，人們開始忙碌起來，準備把新寫的桃符換上。初唐的盧照鄰仕途并不順利。新年第一天，他終于打定主意要辭掉自己不太理想的公職，準備回老家種地。他想，即使自己不在朝堂，依然可以為國家貢獻一份力量。想通了這一點，他不由得心情大好。這時，屋外傳來一陣陣人們飲酒和歡歌的喧鬧聲，枝頭的春意迎著春風舞動，嫩綠的草色掩映著門外的小路，仿佛是這美好的春光驚動了街坊四鄰。他深切地愛著這大唐的春色，心想：要是人生中的每一天都像今天一樣，該多好啊！

在周圍人看來，宋朝的書法家米芾是一個癡人，經常做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舉動，于是人們便送給他“米顛”的外號。不久前，米芾拿自己收藏的一件王羲之的書法作品跟好友王詵換了一件唐太宗李世民的手詔。他非常喜歡這件手詔上的書法，為它題寫贊語云：“龍彩鳳英，天開日升。亟戡多難，力致太平。云章每發，目動神驚。”元日這天，米芾收到一位朋友的來信，讀后準備給他寫一封回信。他在窗前焚了香，面向西北方拜了拜，想來朋友一定能感受到自己深切的思念吧。他在信里告訴朋友，自己這一天都在臨寫這件唐太宗的手詔，但寫了幾本都沒成功，想來是真跡在前、氣焰懾人的緣故吧。朋友的信中有一些抱怨的文字，米芾便勸他新年之際，不要圖口舌之快給自己招災引禍。

照例，人們在元日要走親訪友。這一年，白居易和劉禹錫同滿六十歲。元日這天，白居易去拜訪老朋友劉禹錫。劉禹錫剛安排家人掃完門巷的雪，無意間看到園子里一枝梅花悄然探出了些許紅意，這讓他感到驚奇。見老朋友來訪，劉禹錫趕緊令人置辦酒菜。兩人舉杯相慶，一邊感嘆著歲月不饒人，一邊爭論著誰該先喝下這杯壽酒。這一年，蘇東坡五十三歲。因與舊黨政見不同，蘇東坡自請外放，出任杭州通判。收到弟弟蘇轍寄來問候新年的詩，東坡回寫了三首與他唱和。他展現出一貫的豁達，在詩里透露出自己已經做好了終老江淮的打算。他還在詩里告訴弟弟，自己正在被家人強迫著試起了春衫，這分明就是年輕人穿的衣服嘛，而自己已經蒼顏白發了，穿起來還真是不自在。

一年又一年，千百年就在這反復的新舊交替中逝去，猶如彈指一揮間。有人說現在的年味淡了，懷念從前生活節奏慢的日子，回憶盼著天亮穿新衣的除夕，回憶走親訪友、爆竹聲中辭舊歲的歲月。今天，網絡的發展提升了人與人交流的速度和頻率，加快了生活節奏，過年雖然形式不同，但詩意的文化仍然流淌在我們的血液里，存在于我們生活中的每一天，正如陸游看到的一場瑞雪、劉禹錫發現的一枝紅梅，總會帶給我們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