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K.羅琳：莽撞與勇敢之間

王秀莉

2013年4月4日，一部名為《布谷鳥的呼喚》的犯罪小說出版，作者名叫羅伯特·加爾布雷思，誰都沒聽說過這個人，所以，圖書上市后反響平平，甚至可以用悄然無聲來形容。然而，很快就有讀者提出這部小說的文風與《哈利·波特》系列十分相似，懷疑這就是J.K.羅琳的作品，最終出版社遮遮掩掩地承認了這一事實（有人認為這是為了營銷而故意策劃的）。隨即，《布谷鳥的呼喚》成為暢銷書。

對于匿名寫作，J.K.羅琳解釋說：“希望能夠以起始者的姿態進入自己沒有嘗試過的類型，在沒有炒作或讀者預期的情況下工作，準備接受不加修飾的反饋。希望一切僅僅關乎寫作。”寫作是羅琳的本能欲望。在美國廣播公司（ABC） 的采訪節目《哈利·波特之后的生活》里，她不斷重復：“我必須寫作，必須寫作，必須寫作。”

在這部作品之前，羅琳已經推出了一部面向成人讀者、描寫英國小鎮選舉勾心斗角故事的《偶發空缺》，該書十分暢銷并受到了不少好評，但其中有多少是因為她是《哈利·波特》的作者，這是很難區分出來的。于是，羅琳打算以新人的身份出發。

可惜事與愿違，她的馬甲很快便被揭開，并沒有足夠長的周期讓她接收到對作品本身的反饋。此后，羅琳繼續以羅伯特·加爾布雷思為筆名來創作偵探故事。2020年，這個系列推出了第五部作品《麻煩的血脈》，而此時的J.K.羅琳已經從人人喜愛的締造魔法世界的經典作家，變為遭到諸多口誅筆伐的“恐跨極端女權”。她的偵探小說成為她被攻擊的緣由。

就在這部作品上市的前幾天，J.K.羅琳在推特上發布了一條消息：“你可以穿任何你想穿的，用喜歡的方式稱呼自己，和喜歡的人上床，在和平與安全中過著美好的生活。但僅僅因為聲稱生理性別是客觀存在的，一位女性就該失去事業嗎？我站在瑪雅這一邊。”

J.K.羅琳在《哈利·波特與死亡圣器》新書發布會上。這是她《哈利·波特》系列作品的第7部。

這條消息中提到的瑪雅，是一位稅務專家，因為公開質疑《性別認同法案》改革提案而被公司開除。法案改革的推動者認為原本的規定過于繁瑣，阻擋了許多跨性別者的性別變更，使其無法按照自己想要的性別生活。改革提案于2018年提出征集民眾意見，旨在簡化程序。羅琳支持瑪雅，一方面有對改革提案的不認同，另一方面則是基于對言論自由的主張，她認為每個人都有權表達自己觀點，社會應該接受觀點的表達，可以進行討論，以強力手段令表達觀點的人“失去事業”是不應該的。

這是羅琳一直的堅持。在《哈利·波特與鳳凰社》中，反派人物烏姆里奇教授被塑造為壓制言論自由的強權形象，她頒布的《霍格沃茲高級調查官教育令》禁止學生的言論自由，趕走鄧布利多校長，接管霍格沃茲。這個人物最后被趕出霍格沃茲。

對瑪雅表示支持的人有很多，但羅琳的言論卻招致了最多的攻擊。這并非是羅琳第一次與跨性別人士交鋒。她曾經點贊過一條稱跨性別女性為“穿裙子的男人”的推特，當時遭到跨性別人士的攻擊。隨后，她解釋說是自己誤點。但各種微末細節的累積，似乎坐實了她的“恐跨”，這次的公開發聲可以說是火上澆油。

在為瑪雅發聲后，羅琳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在推特上發布動態。2020年上半年正是新冠疫情開始肆虐的時候，羅琳創作了小故事《哈利·波特在家中》，并邀請諸多名人參與錄制有聲書和視頻，在網絡上免費發布，輔助家長去向孩子傳遞如何度過因疫情而被迫留在家中的日子。同時，她還授權老師們可以在網課中隨意使用《哈利·波特》書中的內容。5月，羅琳又推出了《伊卡伯格》，開始在網上免費連載，給疫情中的孩子們提供陪伴。

對女性和兒童的關注，一直都是羅琳慈善事業的重心。她于2000年創辦了Volant慈善基金會（Volant是她母親的姓氏），基金會針對性地為與貧困、單親家庭、兒童福利等相關的慈善組織捐款——這與她的個人經歷分不開，她曾是一個貧苦的單身母親，帶著女兒依靠社會救濟金艱難生活。J.K.羅琳這個名字本身也是女性遭受不公正待遇的結果——羅琳原名為喬安妮·羅琳，《哈利·波特》出版之時，出版社擔心一個女性作者寫的男孩故事不會吸引到男孩讀者群，所以將其名字簡寫為J.K.羅琳，抹除女性化特征。當時羅琳接受了，但她希望以后能避免這種不公。

羅琳還創辦了一個名為“光”的慈善機構，主要資助由福利部門收養的孩子，她把幾個衍生故事的稿費收入全部投入了“光”的運作。根據2012年《福布斯》雜志的數據，羅琳在短短一年中捐出1.6億美元，因此跌出了億萬富翁俱樂部，但此后她的慈善之舉一直持續。羅琳意識到一個事實：反對她的聲音很多，但愛她的人更多。她似乎更莽撞了。

2017年12月12日，J.K.羅琳被英國王室授予“榮譽勛爵”。

2020年6月，羅琳在推特上轉發并評論了一篇題為《為來月經的人創造一個更平等的后新冠世界》的文章，她的評論是：“來月經的人。我肯定過去有個詞稱呼這些人的，誰來幫我想想吧。”然后她提了“Wumben？Wimpund？Woomud？”這3個詞都是“women”的變形，羅琳以此來諷刺“女人”這一稱呼已經被人遺忘。這一評論是非常不合理的。羅琳很可能只是看了標題，并沒有讀文章內容。但此后她又連發8條消息，解釋自己對性別問題和言論自由的看法。

然而，她的言論殺傷力實在太大，這次的爭端將反對她的聲音推向最高潮，甚至連哈利·波特的扮演者丹尼爾·雷德克里夫都公開表示不能認同羅琳。另兩位主演——艾瑪·沃森和魯伯特·格林特也在采訪中開始反對羅琳。此后批評羅琳的聲音越來越多，網民們掀起抵制活動，連哈利·波特兩大粉絲網站都與羅琳切割，表示不再發布她的新聞，甚至有人開始造謠說羅琳并非是《哈利·波特》的作者。

對女性和兒童的關注，一直都是J.K.羅琳慈善事業的重心。

2017年7月，J.K.羅琳在接受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采訪時講述了她為什么創辦名為“光”的慈善機構。該機構以《哈利·波特》系列中的咒語命名，意為最黑暗的地方帶來光明。

隨后，羅琳在個人官網上發布長文，解釋自己為了創作犯罪小說，圍繞性別犯罪、性別議題等所做的研究、接觸到的各種案例，表達了對女性基本權益的擔憂，以及在資本影響下性別變更的泛濫對青少年產生的不可逆影響。她還談及了自己經歷的網暴。顯然，羅琳是個直率而有血性的人，雖然《哈利·波特》令她成了億萬富翁，但她并不能忘記曾經經歷的家庭暴力、貧困、底層女性所面對的不公和不安全感。相比于很多政治正確的“覺醒派”，她對女性的現實困境認知更加深刻，而且毫不妥協。

之后，羅琳在推特中表達了對作家斯蒂芬·金的喜愛，特別強調他對女性困境的關注。洶涌輿論之中，金的粉絲要求金表明對“羅琳事件”的看法。金發表了一條“跨性別女性是女性”的推特，然后被作為攻擊羅琳的武器。這令羅琳取關了金。接著，包括羅琳在內的150位學者、作家聯名在《哈珀斯》雜志上發布公開信，呼吁更加開放包容的言論環境。

這場爭端一直沒平息過，無論是羅琳及其支持者，還是跨性別者和其他反對羅琳的人，只要任何一方稍有動靜，隨時都會掀起高潮。2021年11月，《哈利·波特》系列電影的制作方華納公司主辦紀念電影20周年的重聚活動，羅琳未出席活動，眾網友認為她已被華納“拉黑”。

同樣是在2021年11月，3名支持跨性別權益的活動者在羅琳家門口抗議示威，羅琳報了警，并說自己收到的死亡威脅“已經可以當壁紙糊墻了”。

雖然遭遇了諸多批判和抵制，但這些對羅琳本人的影響并不太大。《哈利·波特》系列電影的作用，令人無法將她和《哈利·波特》切割。《伊卡伯格》在網絡連載后推出實體書，2021年羅琳又推出新的兒童文學作品《平安小豬》，均是深受讀者喜愛的暢銷書。科莫蘭·斯特萊克系列的第六部作品將于今年出版，神奇動物系列電影的最新一部也即將上映。《衛報》2021年12月15日于官方推特上請網友提名并投票選出2021年年度人物，由于羅琳獲得的票數非常高，對羅琳持否定態度的《衛報》甚至刪除了投票，而在隨后向網友征集年度搞笑事件時，其中一條高贊回復是：“你們因為羅琳刪除了年度人物的投票。”

（責編：常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