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春宜

詠花從《詩經》初見端倪,到《楚辭》初步建立了“花”作為人格象征的意象內涵,唐詩宋詞上承魏晉風流,將“花”這個意象推向極致。作為北宋本色當行的詞手,秦觀(字少游)更是喜花,徐培均箋注的《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收錄秦觀詞101首(除存疑篇),其中約50首詞中均出現了花意象。少游將無限情韻贈予花,給花以生命靈性,同時花也將他的詞風推向了典雅、婉約。
一、此花非群花—花意象之形象特征選擇
同一個物象經不同詞人之手可以構成意趣各不相同的許多意象。花經少游手,此花便與群花異,從花意象的選擇和描繪上便初見端倪。
(一)花種
秦觀詞中的花意象大多沒有特定的花種,而常以一個總稱出現,如“花發路香”“花下重門”“亂花飛絮”等,沒有選取某一特定花種進行刻畫,“花”在這里顯然不是一個承載著傲骨丹心的人格象征,更像是個蘊含萬里不盡之情的意緒寄托,宋代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后集卷三十三引李清照《詞論》:“秦即專主情致,而少故實,譬如貧家美女,雖極妍麗豐逸,而終乏富貴態。”又清代周濟《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曰:“少游意在含蓄,如花初胎,故少重筆。”可見秦觀詞所追求的是嫻雅情思而韻味自深,是清新自然而幽趣叢生,這些沒有名稱的花意象幽姿媚春、自成馨逸,成就了少游詞清麗之風格。當然,《淮海詞》中并非所有花都是無名氏,百花爭艷中必有詞人所鐘情的那幾朵—“楊花終日空飛舞,奈久長難駐”(《一落索·楊花終日空飛舞》)的楊花,“桃李不禁風,回首落英無限”(《如夢令·樓外殘陽紅滿》)的桃李花,“試問海棠花,昨夜開多少”(《海棠春·曉鶯窗外啼聲巧》)的海棠花,“見梅吐舊英,柳搖新綠,惱人春色,還上枝頭”(《風流子·東風吹碧草》)的梅花等,這些被少游偏愛的花往往生得嬌小嫵媚、清幽俊逸,風吹花舞動,落英隨流水,點點瓣瓣無不撩撥著他那細膩雅淡的詞心。
(二)情態
秦觀筆下的花總是呈現出動感的情態,“物色之動,心亦搖焉”,更何況詞人有著一顆易感的心靈,那小而密、輕而軟的飛花和流花自然最易闖入他的心中。《八六子·倚危亭》中,“那堪片片飛花弄晚,蒙蒙殘雨籠晴”一句便是飛花動態美的完美呈現,一個“弄”字將飛花嬉弄于晚風之中的情態表現得淋漓盡致,落花片片,殘雨蒙蒙,雨花交織下,若即若離,仿佛置身于詞人精心編織的“春風十里柔情夢”。另《千秋歲·水邊沙外》中“花影亂,鶯聲碎”和“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兩句不僅描繪了“飛紅”,更有對“花影”的刻畫。一個“亂”字既狀花影搖曳之態,又傳遞出詞人心緒的紛亂;末句“飛紅萬點愁如海”中的落花意象鮮明,給人一種驚心動魄的凄迷美。“飛絮落花時候、一登樓”(《江城子·西城楊柳弄春柔》),“飲散落花流水各西東”(《江城子·南來飛燕北歸鴻》),“流水落花無問處”(《蝶戀花·曉日窺軒雙燕語》)等落花、流水之動態意象在少游詞中也比比皆是。細細觀察,不難發現《淮海詞》中的花意象大部分都是春花,初春、盛春是個“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的花開時節,暮春又是個“落紅鋪徑水平池”的花落時節,正是專屬于特定時節的舞動之花勾起了少游纏綿忠愛之情思,燦爛了少游俊逸精妙之歌辭。
二、飛花輕似夢—花意象之情韻審美經驗
清代紀昀《四庫全書總目<淮海詞>提要》曰:“觀詩格不及蘇黃,而詞則情韻兼勝,在蘇黃之上。流傳雖少,要為倚聲家一作手。”可見有景、有情、有韻,是秦觀詞為上品的精髓所在。
(一)花中有情,情中有境
秦觀詞擅長“景語”和“情語”交融,所謂“借眼前之景,而含萬里不盡之情”,其所寫之景是一種情中之景,所造之境便是一種有我之境。秦觀因受牽連而招致不幸的命運,加之他性格柔弱、情感細膩,內心總是被悲愁哀怨所纏繞,故其“情”是一種婉曲幽深、滲透著濃郁悲苦意緒的“情”。而這種“情”投射到他所見所聞的景色、音聲之中,便使之染上凄婉的色調;他又用清麗的語言把這些景色、音聲編織成詞中的意象,以主體的情緒與視角為脈絡串聯成流動的意境,物與情相互回環纏繞,虛實相間,構成其詞中特有的柔細幽微的感傷氛圍,而少游詞中“著我之色彩”的花意象正是串聯起此情此景的關鍵。
細婉纏綿、深微柔美的“亂花”“飛花”和“落花”是詞人細膩敏感的情感世界的映射,這里的“花”滲入了他的審美情趣,染上了他心靈深處的凄迷感傷之色彩,形成獨特的花意象系統。如:
飛絮落花時候一登樓。便作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江城子·西城楊柳弄春柔》)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寶簾閑掛小銀鉤。(《浣溪沙·漠漠輕寒上小樓》)
煙水茫茫,千里斜陽暮。山無數。亂紅如雨。不記來時路。(《點絳唇·醉漾輕舟》)
《江城子》中登樓所見的如雪楊花,如雨落紅,片片點點,引起了詞人的共情,層層愁思涌上心頭,眼前潺潺不盡的春江化作淚水,也流不盡這似海深愁,這里的“落花”意象與細幽綿長的流水共同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情中境,傳遞著綿延不絕的愁緒。《浣溪沙》中描寫了一個清迷幽幽的畫境:飛花裊裊,飄忽不定,細雨如絲,彌漫無際;詞人用“飛花”和“細雨”包含著抽象的情感—一種說不清、排不開的閑愁寂寞,又釀造著幽迷的氛圍,成功達到了情與景相融的完美效果。《點絳唇》中“亂花”“煙水”“斜陽”一起勾勒了一幅令人銷魂的黃昏圖景,形成了一個煙水茫茫、斜陽千里、山峰無數、風起花落、日暮途窮的渾成意境,有著巨大的藝術感染力。類似的花意象在秦觀詞中屢見不鮮,花飄動不止、輕柔嫵媚,契合著詞人多愁善感的氣質和精幽微隱的內心,花意象帶來的視覺、觸覺和嗅覺溝通著不可捉摸的意緒,這種通感的藝術手法傳達著愁之深、情之切,這紛繁的花又似夢般迷離,不斷營造出“夕陽飛花般幽美哀婉”的詞境。
(二)花淡韻深,韻長語疏
少游最喜淺言淡語,清代馮煦《蒿庵論詞》認為《淮海詞》“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抓住“花”細軟朦朧、輕盈柔美的疏淡特征,選用微、軟、輕、細的景物或字眼與花意象結合,用輕靈蘊藉之筆抒寫柔細幽微的情思,是秦詞花意象的主要抒情方式。如:
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朱簾半卷,單衣初試,清明時候。破暖輕風,弄晴微雨,欲無還有。賣花聲過盡,斜陽院落,紅成陣,飛鴛甃。(《水龍吟》)
詞中用想象之筆寫女子目送戀人離去的情景,表面寫景,字字深情。夕陽斜照之時,微雨輕風,似有還無,乍陰乍晴間,落英繽紛,飛舞鴛甃。“飛花”“微雨”“清風”混合在一起,溫柔浪漫中帶著淡淡的憂傷,有著綿綿悠長、品味不盡之情味。又如: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東風暗換年華。金谷俊游,銅駝巷陌,新晴細履平沙。(《望海潮》)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寶簾閑掛小銀鉤。(《浣溪沙·漠漠輕寒上小樓》)
《望海潮》中“疏淡”的梅花、“溶泄”的流水和“細履平沙”,《浣溪沙》中的“飛花輕似夢”“絲雨細如愁”“閑掛小銀鉤”,均用字空靈纖細,輕柔飄忽,花意象與這些同樣幽微的景物和字眼組合,形成了似夢似愁、低徊要眇的意境,寄托了纏綿無可擺脫的憂傷,搖蕩出細膩敏銳的悲涼感受,少游詞的情韻便在這種幽淡、清麗的言語中緩緩流出,猶如細嚼橄欖,回味無窮。
三、花發到花落—花意象之人格生命意識
秦觀在詞中巧用花意象將一顆柔弱易感的心和盤托出,筆下的花意象特征也因境遇的不同呈變化狀態,從起初的盛開之姿到爾后長期出現的凋殘零落之態再到后來想象與夢境中的盛開之狀,較完整地展現了他一生的生命歷程及人生狀態,蘊涵著詞人強烈的生命人格意識。
(一)少年疏放:輕倩亮麗之花
《宋史·秦觀傳》記載,秦觀“少豪雋,慷慨溢于文詞……強志盛氣,好大而見奇,讀兵家書與己意合”,可見與其他士子青壯年時期一樣,此時的詞人博覽群書,漫游交友,情懷豪邁,充滿生命的活力與雅興,他以豪興逸情度過人生這段美好的時光,筆下的花意象也是輕倩亮麗,充滿了對生命綻放的喜悅。如:
長記誤隨車,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蹊,亂分春色到人家。(《望海潮·梅英疏淡》)
花發路香,鶯啼人起,珠簾十里東風。豪俊氣如虹。(《望海潮·星分牛斗》)
這兩首有著相同詞牌名的詞作,色彩明艷,言語輕快,其中所描繪的花意象都是初生、盛開之花,這是詞人生命之初自由張揚、豪興滿懷的生命狀態。類似詞作還有很多,如《迎春樂》中的“菖蒲葉葉知多少。惟有個、蜂兒妙。雨晴紅粉齊開了,露一點、嬌黃小”,《行香子》中的“小園幾許,收盡春光。有桃花紅,李花白,菜花黃”等,語言清麗,敘述直白,卻有著濃濃的情趣。這些充滿生之歡樂與希望的花意象正是當時才華橫溢、志得意滿的少游之生命情態的最真實呈現。
(二)中年悲苦:細淡朦朧之花
“古之傷心人也”的秦觀在其人生中期,仕途抑塞,“愁”成為這個時期創作的主色調,“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浣溪沙》),“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千秋歲》),都是他寫愁的名句。此時筆下的“花”也多是落花、殘花和褪花,花如美人、愛情一樣,美好易逝,寄托著詞人漂泊沉淪的身世之感和感時傷逝的生命體驗。如:
池上春歸何處。滿目落花飛絮。(《如夢令·池上春歸何處》)
桃李不禁風,回首落英無限。腸斷、腸斷,人共楚天俱遠。(《如夢令·樓外殘陽紅滿》)
亂花飛絮。又望空斗合,離人愁苦。(《河傳·亂花飛絮》)
在這些詞作中,飄散的落花與易逝的韶華、易老的生命緊緊相扣,與親友離散、戀人分別的苦悶密切相連。詞人對落花愈憐惜,就愈見其對個體生命的熱愛與珍視,對苦悶生命狀態的無奈與悲嘆。
(三)晚年解脫:美好幻夢之花
經歷一生風雨后,為求心靈解脫,秦觀晚年幾乎是在醉中、夢中度過的,記夢和夢中之作不少,此時的花意象在醉夢中與自然萬物融合在一起,繁盛美艷,充滿了生之情趣,傳遞著醉入“勝地”后的生命超脫之感。如《好事近·春路雨添花》《點絳唇·醉漾輕舟》和《醉鄉春·喚起一聲人悄》三首都是醉中之作,醉中花動一山春色,醉中誤入亂花深處,醉中海棠又添春色,這些醉中出現的花意象肆意生長,熱鬧美艷。《醉鄉春》中,詞人夢魂縹緲,漫步春山小路,春雨催花,黃鸝飛鳴,溪水潺湲;古藤樹下,舉杯豪飲,醉臥樹蔭,樂而忘我,不知南北。這是詞人理想的生命情態,卻只能在夢中實現,虛幻的世界愈完美,現實世界就愈顯得悲苦。秦觀被一貶再貶,遭受一連串打擊后,貶居郴州之時寫下了這首《點絳唇》,詞一開始就把人引入一個“桃花源”勝地,信流而行,春花爛漫,是個沒有塵緣干擾的和平、寧靜之地,是詞人理想的生命之境。至于《醉鄉春》中的海棠花開,已然是一個美好的象征物,與詞人的生命困境形成了巨大反差,它滲透著詞人對自我生命理想落空的無奈和絕望,并試圖通過虛幻世界找到補償以達到圓滿的心理狀態。
詞貴纏綿、貴忠愛、貴沉郁。少游“纖云弄巧”之筆下的花意象正是纏綿之花、忠愛之花、沉郁之花。它不是“不要人夸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的傲世獨立之花,更不是“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后庭”的宮廷浮艷之花。它片片點點,漫天飛舞,與細雨做伴,與黃昏同在;它含蓄嫵媚,抑郁朦朧,點綴著詞人的夢,纏綿著詞人的境。正是這些滲透著少游心靈、情感,滿浸著少游一生的愛與恨、血與淚的生命之花和情韻之花,成就了一代詞手之獨特“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