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賈寶 李言實
美國劇作家薩拉·魯爾是當代美國戲劇界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是活躍在當今西方戲劇界的最受關注的劇作家之一。她曾獲得過蘇珊·布萊克本獎、肯尼迪中心最佳劇作獎、麥克阿瑟天才獎、托尼獎最佳劇作提名,并兩度獲得普利策獎最佳劇作提名[1]。魯爾的多部劇作已被翻譯成多種語言,在世界各地的劇院上演。
本文選取的研究對象是魯爾于2007年創作的荒誕現實主義輕喜劇《死人的手機》。基于文本細讀的研究方法,在該相關領域專家、學者的研究成果基礎上,運用魯樞元教授的“生態文藝學”解讀戲劇文本中的“戲劇意象”,圍繞“手機”——“后現代”元素這一核心線索,循著“手機”隱藏之下的“后人類”向度,試著朝“生態戲劇”進行探索,力求尋得其中的“生態符碼”,以期揭示魯爾的創作意識本源,傳遞其中蘊含的生態學思想。
魯樞元先生在《生態文藝學》一書中提出:“人類的文學藝術活動是與人類的整體存在狀況密切相關的,它既是一種幻化高蹈的精神現象,又是一種有聲有色、緊貼自然的生命現象,它與宇宙間這個獨一無二的地球生態系統血肉相連,它本身也是一個有機、生長、開放著的系統。”[2]P51魯結合舍勒與梁漱溟為人的世界劃分的三個層面,提出生態學的“三分法”:自然生態、社會生態、精神生態[2]P143。此種生態文藝思想在《死人的手機》中有豐富的體現。
魯樞元先生提出,若將“男女關系”(或“兩性關系”)也類比成一個“生態系統”,那么其中的自然生態、社會生態、精神生態就分別對應了兩性關系中的“性”“婚姻”“愛情”[2]P147。本能缺失、集體物化、自我回歸即分別對應三個生態層面失衡的緣由。
自然生態是一種純真的自然狀態,一種接近于原生的自然界的存在與生長狀態(魯樞元P67)。自然生態以相對獨立的自然界為研究對象,本研究中的自然生態指“自然狀態”,并將范圍界定在人與事物的關系中。《死人的手機》這部劇中,正是由于自然本能的缺失,才造成了戈登與自然生態關系的失衡,失去了他最純真的狀態。
戈登是《死人的手機》這部劇中的核心人物,他雖是一個“死者”,但全劇始終布控著戈登無形的影響力,戈登是始終串聯著所有人物以及行為事件的關鍵線索,以一個“非死者”的形象出現在讀者的視野。魯爾提到,戈登以販賣人體器官為職業,負責聯絡器官交易的買賣雙方,以此贏利獲得經濟收入。戈登作為器官交易的分配者,擁有支配“器官”歸屬的權力。但他個體自身的“器官缺陷”卻暗示著他即將是“被分配者”:
猛然間,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收縮得厲害,就像胸前有一只鳥折騰。我想,我真的受到懲罰了。有人會把我的心臟賣給俄羅斯的一個人。[戈登患有嚴重的心臟病。][3]P61
一個以器官交易為職業的人,最終陷入出賣器官的危局,無疑是對“器官分配者”的諷刺。戈登陷入“因果循環”的“器官交易”困局正是因為他缺失了自然純真的本性。而戈登的“心臟病”即是他自身的“器官缺陷”或“個體缺陷”,個體缺陷又再次印證了戈登的本能缺失。心臟是人體的重要器官,是人體追蹤內部意識、感知外部刺激的原點。由于戈登的“心臟缺陷”,他缺失了認識內心、用心感知外部世界的能力,他將眼中的人切分、組合為他所熟悉的“器官”。因而戈登選擇以“器官交易”作為職業時,只關注到職業選擇帶來的巨額經濟利益和物質滿足感,完全忽略了道德底線的要求,這個唯利是圖的商人最終脫離了人本原的自然狀態。
但戈登將離之時,也試圖尋求他最原本的自然狀態:
我不想吃任何會讓我想起身體部位的東西,早晨醒來時,我只想喝一碗龍蝦濃湯。[3]P59
戈登選擇“龍蝦濃湯”作為自己的臨終遺愿,即是意味著他對自己本能的尋求與完善。他一生以器官交易為職業,最終卻摒棄了與職業有關的任何事物,選擇了與“身體部位”無關的“龍蝦濃湯”。但最終他求而不得,未能找回原本的自然狀態。“龍蝦濃湯”在戈登個體生命中的缺失象征著自然生態層的缺席,它與戈登之間也未能達成一種雙向平衡,這即是戈登尋求純真自然狀態的失敗。
魯爾借用戈登死前的“自我獨白”,揭示了本能缺失的表征:戈登的個體缺陷。除去本能缺失的表征之外,男女關系中的自然生態隱喻——“性”,也體現著戈登的本能缺失。戈登與他的妻子赫米亞、戲劇首末出場的神秘女人,以及由妻子赫米亞所描述的“眾多情人們”,都有著或明示、或暗示的“性交往”。以戈登的妻子赫米亞為例:
我假裝我是別人,戈登還是戈登,但他在出軌和另一個女人在一起,我把自己想成是另外一個女人。這會讓我興奮不已,戈登的妻子——我——在隔壁房間,我——情婦——必須保持安靜,這樣我——妻子——就聽不見了。你我都知道戈登有外遇。[3]P68
赫米亞提到與戈登的“性交往”時,作為妻子要將自己假想成一個“情敵”,這并不是夫妻關系的一種自然狀態。戈登與赫米亞相互隱藏,戴著各自的面具面對居于親密關系中的另一人。戈登向妻子赫米亞隱瞞情婦的事實,掙扎在眾多女性的選擇之中,赫米亞又在心里向戈登“假裝”自己的身份,亦掙扎在眾多角色身份之中。戈登和妻子赫米亞在相互隱瞞、相互欺騙的虛偽狀態下才能完成正常的感知過程,二人對欲望滿足的虛偽狀態都違背了人本原的自然狀態。從這一角度而言,也體現了戈登對追逐“性”本能的缺失。
綜上,魯爾展現了本能缺失的表征——“個體缺陷”,并揭示了戈登在自然生態隱喻——“性”這一方面所展示的虛假狀態,從而得出戈登與自然的關系看似存在,實則虛無。魯爾還提出了自然生態層面的隱喻意義:人是獨立的個體,個體本能的完整是維持人與自然關系的重要前提。個體本能的缺失最終會導致個體與自然生態層的失衡,這種失衡關系帶來的負面影響會直接關系個體本身。
社會生態是不同于自然生態的一種“人為”狀態,此種狀態之下,人類個體對“人造事物”、物質經濟瘋狂追逐和迷戀。紛繁復雜的現代信息技術誘發了社會生態個體的失語癥、群體焦慮癥。由“手機”等現代通訊媒體編織而成的人際關系網絡錯綜復雜,在構建網絡的每一個節點之上,都有對應個體“后現代科技產品”如手機作為區分標識。社會生態以人類當前的政治、經濟生活,以及其他社會活動方式為研究對象,本研究中的社會生態指“人際狀態”,并將范圍界定在人與人的關系中。戈登與“手機”交往過密出現的集體物化,包括戈登自身的物化,是造成戈登與社會生態關系失衡的原因。
“手機”與戈登融為一體,互相充當著對方的代言人,“手機”具有的物理屬性在戈登死后變成了戈登生命的延續,成為戈登的“植入器官”,戈登停止呼吸、心跳停止跳動,這是他的自然死亡;通過手機,簡代替他回應他生前的一切事物,宣告他的葬禮,此刻手機代替他的親屬宣告了戈登的社會死亡,人們將從人際網中抹去戈登的位置;但手機的存在,延長了戈登迎接他的“絕對死亡”的時刻——人際網絡的徹底消失,通過現代科技手段的記載,總會有人通過技術通過某些渠道記得戈登的存在。此刻,手機就被變成了戈登的代替品,是一個“物化”的戈登在世界存在著。戈登自身的物化就是“集體物化”的第一個表征。
“手機的響聲”象征著戈登與他人關系之間的聯系渠道,也是“集體物化”的第二個表征——人人物化。從簡接起戈登的第一個來電起,她就開始進入戈登的生活、家庭、工作、社交等圈子中,與戈登的一切發生了千絲萬縷的聯系。通過戈登的手機,簡相繼見到了戈登的母親、情人、弟弟、遺孀,還得知了戈登神秘的工作。由此得出,“手機的響聲”是進入戈登作為一個社會個體獨立“系統”第一個原點,從該原點出發,循著它的蹤跡,進入與之相關的網絡體系之中。在兩幕戲劇中,“手機響了”“手機一直響”,諸如此類的語言描述一共出現了17次,第一幕中出現的11次大多都是戈登的手機在響,由簡來回應戈登的電話,負責完成或回應“死者”戈登的各種事務。第二幕出現的6次大多是簡的手機,而且簡在回應來電時總與戈登的一眾“女人們”有關聯。整部戲劇的“手機的響聲”構成了一種動態的韻律背景,以“手機的響聲”提喻為“手機”,又將“手機”轉喻為“戈登的一切”:
簡:但是當戈登死后,電話響了起來,我覺得他的手機很美,因為那是唯一保持他還活著的標記,就像人們在呼喚他一樣。那聽起來有點——我知道,但是所有這些聲音分子都飄在空中,試圖與戈登(他也在空中)交談,所以也許他們都會在那兒見面,四周的空氣中彌漫著聲音。
德懷特:我不知道要花多長時間才能沒有人再打給他,然后他就真正地消失了。[3]P53
作者運用“手機”“手機的響聲”來印證戈登的自身物化、全員的集體物化,證明“手機”已成為人類個體的“植入器官”,代替并超越了個體自身的價值。在“集體物化”的表征之外,男女關系中的社會生態隱喻——“婚姻”,也是戈登“物化”的例證。戈登原打算選用“手機”來作為向妻子赫米亞臨終告別的媒介,盡管“手機”的那一端連接著所謂的“難以置信的溫柔的聲音”,可對于戈登,這種溫柔的聲音摒棄他用職業收入買來的鉆石,更將他的工作歸為罪惡的來源,因而導致二人的婚姻關系只停留在那一紙證書。即使手機縮短了戈登與赫米亞之間的物理距離,但并沒有拉近二人之間的心理距離。鈴聲到達的終端不能使戈登得到慰藉,也不能挽救二人的婚姻,因而戈登面對赫米亞只能失語相對。
所以,僅僅只是打一個電話說聲再見吧,但還是不要了。她并不夠愛你,在你將死之際她也不會正經地和你說話。你想聽到的那種難以置信的溫柔聲音。將死之人床前的聲音。[3]P61
婚姻關系是人類所有人際關系的一個重要剪影,戈登的婚姻關系正是他眾多人際關系中的一部分,二人之間的聯系由“手機”來進行維系,正說明了手機的“嵌入”有效阻隔了人與人之間的交流,一定程度上取代了個體的作用,從而導致社會生態層面人與人的關系逐漸呈現畸形,即看似親密實則疏離。
綜上,魯爾展現了集體物化的表征——“個體失語”,并揭示了戈登在社會生態隱喻—— “婚姻”這一方面所展示的畸形狀態,從而得出戈登與社會的關系看似親密實則疏離。魯爾展示了社會生態層面的隱喻意義: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是維持正常人際關系的重要前提。個體失語的蔓延最終會導致個體與社會生態層的失衡,這種失衡關系帶來的負面影響會直接關系群際關系。
精神生態是生態系統中又一重要的層面,是人對精神的回歸和追尋,即是人向個體內部發端,尋求其與自我的關系,拋棄了為追逐“人為利益”所掙扎的狀態,轉而尋求精神世界的豐腴,向內探知個體的精神世界,并在精神世界尋求自我價值。本研究中的精神生態指的是個體的精神世界,并將研究范圍界定在人與自我的關系之中。戈登以德懷特作為“精神人格的化身”,展開對簡的追求,即是他對自我的回歸。
德懷特是以戈登弟弟的身份出場的,第一幕第五場中提到兩人的關系時,有這樣的描述:
簡盯著德懷特。他和戈登長的太像了。但是,簡并不想提及戈登的死訊,所以她只字不言兩兄弟相像的事情。[3]P34通過簡的視角,我們得知了戈登和德懷特在外形上的相似性。外形的相似為二者人格合一提供了路徑。弗洛伊德提出的人格結構理論將人格劃分為三個部分——本我、自我、超我[4]P122。由此可將戈登的弟弟德懷特視作戈登的超我人格,戈登自身是他的自我人格,而他的本我人格已經隨著他的自然死亡而消亡。戈登以售賣器官為營生,以獲取經濟利益來支持他的物質消費需求,比如為妻子購買鉆石,與情人交往等。這一切現實需求都是由“自我”來實現的,體現了戈登作為一個“社會的人”的現實行徑是突破道德約束的。德懷特作為戈登的“超我”人格,他的存在目的是以道德來約束、限制“自我”的活動范疇,是作為一個“道德的人”來體現的。因而德懷特所代表的是戈登從社會生態向精神生態層面躍進的標志,力求找回最初的自我。
戈登的“超我”人格德懷特和簡都表明對“文具店”里紙制品的喜愛:
本文用問卷調查的方法收集第一手資料,以寧德師范學院為例,對非英語專業學生的詞匯學習策略進行調查研究。針對調查結果進行分析,從而發現問題,并試圖從中找到一些大學英語詞匯教學的啟示。
德懷特: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但是,我對此深表懷疑。我喜歡真實的東西,我喜歡紙質的東西。我在文具店工作。
簡:真的嗎?我超愛文具店。你們有字母卡片嗎?或者浮雕卡紙?
德懷特:我們有。[3]P47~48
“文具店”里的紙制品作為記錄文字的載體,所傳遞的不僅是紙上的信息,更是包含著書寫者心中所包含的情意。二人對這種原始記錄方式的回味與追尋,正是對“真實”的追尋,“真實”又存在于“自我”。劇中二人身處于手機響聲繁雜的環境之下,只能暫時去往“文具店”以逃離手機信息編織的虛假現場。且“手機”將安靜之地擠壓至“文具店”,作為“精神”的象征,“文具店”為戈登尋求自我的回歸提供了一個“精神領地”,不受外界所擾。
戈登借助德懷特所展示的對“文具店”的趨向性,對手機等現代媒介的規避,這種“個體追尋”就是作為戈登“超我”人格之一的德懷特走向自我回歸的表征。在自我回歸的表征之外,男女關系中的精神生態隱喻——“愛情”,也是他自我回歸的例證:
赫米亞:你知道嫁給一個錯誤的男人是什么感覺嗎?現在——現在——即使他不是那個對的人,但他還是個男人,我應該用一生去愛他,而不是幻想他是另一個人。查爾斯·狄更斯曾說過,我們孤獨地各自駕著馬車,從未真正了解過對方,然后將書合起來,然后我們就死了?是這樣的嗎?[3]P71
由此可見,戈登與他的妻子赫米亞之間是沒有愛情的,雙方之間沒有實現精神層面的契合、深入心靈的交流,因此在精神生態層面雙方沒有交集范圍。而戈登的精神化身——德懷特展開了對簡的熱烈追求,二人用“Z”來代替雙方的關系:
德懷特:兩條線,中間用斜線連結,這樣就是字母Z啊。
簡:噢,德懷特。
德懷特:如果我們倆被迫分開,也認不出彼此,或者因為死亡,或者因為其他的災難。就對我說字母Z,它將會是我們的暗號。[3]P62
“Z”既有平行,即精神上的共通——對“紙制品”的追求,也有交集——二人相互了解,又共同前行。戈登的愛情追求由自己的“超我”人格——德懷特實現,達到了精神生態的一個理想境界,是實現自我回歸的一次嘗試。
綜上,魯爾展現了自我回歸的表征——“個體追尋”,并揭示了戈登在精神生態隱喻——“愛情”這一方面所展示的理想狀態,戈登將自身現實的愛情投射于“超我人格”,才實現了自我的回歸,從而得出戈登與自我的關系看似存在實則虛無。在精神生態層面,魯爾提出的隱喻意義是:個體受到自然生態、社會生態層面的規約,難以完成對自我的回歸。但從精神生態層面出發,以個體的真實狀態應對外界變化,就是蛻變和重生的開始。
本文通過生態批評方法對《死人的手機》進行剖析,從自然生態、社會生態、精神生態三維一體,整體分析了人與自然、人與群體、人與自我的關系,并揭示出作者在該劇中呈現的生態隱喻意義。
從自然生態層面而言,人如何尋求個體自身的自然狀態,這種狀態可以從自然界尋求獲得。所謂“質本潔來還潔去”,尋求個體自身的自然狀態是自然生態層面的理想狀態。而個體本能的缺失最終會導致個體與自然生態層的失衡,這種失衡關系帶來的負面影響會直接關系個體本身。
從社會生態層面而言,由于社會演進過程中“后現代科技元素”(手機等)的滲透,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早已介入個體背后的“物化品”,并悄然替代。個體物化直接導致個體失語癥的高頻出現,進而群體的物化又致使人際關系畸形生變,由此埋下與社會總體原則相悖行的種子。
從精神生態層面出發,再次引發了關于人與自我關系的思考。個體經受著來自自然生態的壓力、社會生態的規約,精神生態意義上的自我應該如何抉擇,魯爾給出的答案即是追尋真實的自我,完成一場精神的洗禮。
綜上,只有追求純真的自然狀態,加強人際交流,回歸真實的自我,才能完成自然生態、社會生態、精神生態三維一體的正常運轉。
注釋:
[1]https://www.sarahruhlplaywright.com/
[2]魯樞元:《生態文藝學》,西安: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2000年
[3] Sarah Ruhl, Dead Man’s Cell Phone, New York:Theatre Communications Group, Inc., 2008
[4]車文博:《弗洛伊德文集》,長春:長春出版社,2004年,第12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