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婧雅,黃運紅,于 靜,孫媛媛,張 珅
(1.美國得克薩斯大學奧斯汀分校;2.北京師范大學圖書館)
開展閱讀推廣服務是圖書館發揮文化知識傳承與文化育人職能的重要體現,在我國建設現代化學習型社會的進程中發揮著尤為突出的作用。然而,高校閱讀推廣工作開展多年,遇到了創新瓶頸,需要從兩方面進行突破創新,一方面是加強閱讀推廣理論研究,通過理論創新指導實踐。圖書館閱讀推廣活動表面上轟轟烈烈,但“普遍存在重表象、輕內涵,重實踐、輕理論的問題”[1],當前研究更多是針對推廣活動本身進行經驗總結,研究內容以推廣意義、實踐案例、推廣途徑與策略、推廣現狀與問題為主。相比之下理論研究比較欠缺,范并思曾呼吁“閱讀推廣需要理論自覺”“提升閱讀推廣服務的質量和績效,需要從理論中尋求閱讀推廣的推動力”[2]。另一方面是突破慣有的思維定勢,拓展新視角以創新閱讀推廣策略。在閱讀推廣中存在著一些約定俗成的認知誤區,如,普遍把圖書館視為絕對主體,閱讀推廣的內容、形式等依據圖書館對讀者需求的主觀判斷單方面獨立設計,圖書館是閱讀推廣活動的絕對策劃者和實施者。而讀者群往往被視為客體,是被推廣者和受益者。高校圖書館即使邀請學生參與閱讀推廣活動的策劃,學生往往是以勤工助學的性質輔助圖書館工作,并不是被當作主體對待。因此,本研究提出如下研究問題:①圖書館閱讀推廣中的主體是誰?關系如何?②怎樣的推廣模式更加契合高校圖書館閱讀推廣在信息化背景下的發展需求?
提升圖書館閱讀推廣服務的品質是高校圖書館的不懈追求,許多圖書館人不斷在理論與實踐中進行研究與探索。本文以北京師范大學圖書館(以下簡稱B館)閱讀推廣服務為研究對象,借助社會學與哲學領域的符號互動論和主體間性理論為指導工具,力圖構建圖書館與讀者群的主體間性關系,開拓閱讀推廣研究的新視域,從而突破閱讀推廣研究的現實瓶頸,充分發揮高校圖書館知識傳承與文化育人的作用。
符號互動論是一種通過分析日常環境中人們的互動來研究人類群體生活的社會學理論學派,它主要研究的是人們相互作用發生的方式、機制和規律。社會心理學家米德被認為是符號互動論的開創者,托馬斯、庫利等人也對符號互動論作出了重要貢獻。后來,布魯默和庫恩等又發展了米德的思想[3]。
符號互動論的核心概念是符號和互動。符號是對事物或概念的抽象表達,是傳達意義的載體,比如語言、文字、動作、物品甚至場景等;互動是指人們之間借助語言、文字、動作、表情等各種符號進行的溝通交流,強調彼此的交互關系。符號互動論的主要觀點是符號意義產生于互動實踐之中,一方面指出符號在主體互動中所起到的重要作用,認為無論個體與個體、個體與群體,還是群體與群體之間,都是以符號作為媒介進行信息傳播和溝通交流的。另一方面強調互動在主體實踐中發揮的關鍵作用,認為事物本身不存在客觀的意義,人在互動過程中根據自身的理解對事物賦予意義。并且,人對事物意義的理解不是一成不變的,會隨著互動過程的發展變化而改變[4]。
19世紀20年代初,現代哲學發生了從強調主體性到關注主體間性的轉變,主體性通過主體——客體模式獲得意義,而主體間性則從主體——主體間獲得意義[5]。
主體間性理論反映了人們對多元化人際關系的哲學反思,是“當代哲學消解一元主體,用對話理性、交往理性取代主體中心理性的基礎性論題”[6]。主體間性理論超越了傳統主客體二元論的單向性關系,探討主體之間如何相互作用,強調相依相存、交互共生的關系。主體間性的本質特征主要表現為兩個方面:一是交互性,即彼此的互動聯系,主體間性特別強調交往的雙方或各方互為主體,主體間通過溝通交流實現互動;二是平等性,即雙方的獨立平等關系,互為主體的雙方或各方可以充分表達自己的主張和訴求,通過平等溝通達成理解、達成共識。
符號互動論和主體間性理論體現了互動過程中主體間相互作用的關系,所揭示的“符號性”“互動性”和“主體間性”為閱讀推廣研究提供了理論支撐,對創新閱讀推廣研究具有指導意義。長期以來,閱讀推廣體現了圖書館的理性自覺,一直是圖書館的主體性活動,讀者群被視為客體。主體性與主體間性的根本區別在于:“主體性是主體與客體發生關系時所表現出來的以‘自我’為中心的能動性、占有性,強調的是主體對客體的認知、征服和占有;而主體間性則是主體與主體在交往活動中所表現出來的以‘交互主體’為中心的和諧一致性,強調的是各主體之間的相互理解與溝通,以實現認同、達成共識”。[7]閱讀推廣中傳統的主、客體之間表現為給予和接受的關系。借鑒符號互動論和主體間性理論有助于圖書館將讀者群亦視為閱讀推廣活動的主體,以“雙主體”視角展開主體間性研究,運用并發揮主體間性的交互作用,從而創新圖書館閱讀推廣策略,將傳統意義上的“給予”型閱讀推廣轉變為“激發——推動”型閱讀推廣,為閱讀推廣研究開辟一個新視域。
以符號互動論和主體間性理論為指導,沖破主——客體單向認知思維的禁錮,打破圖書館與讀者群“主客體”二元關系的藩籬,將二者視為雙主體是建立閱讀推廣主體間性互動模型的基礎。圖書館在閱讀推廣服務中,應充分挖掘符號在溝通交流和信息傳播中的作用與價值,充分激發讀者群與圖書館之間的雙向互動,通過提升專業性、提高體驗性、形成可持續性以及推進多樣化評價等措施,不斷創新閱讀推廣策略,從而發揮出其主體性。讀者群通過積極互動、評價反饋、賦權增能參與到閱讀推廣的策劃與實施中,發展出衍生性身份認同,進而彰顯出主體性。基于此,構建“激發—推動”型閱讀推廣的主體間性模型(見圖1)。

圖1 “激發—推動”型閱讀推廣的主體間性互動模型
4.1.1 提升專業性
閱讀推廣是一項具有教育意義且系統、長期性的工作,“閱讀推廣的深度與廣度,與閱讀推廣人的知識結構與學術眼光緊密相關”[8]。國務院2017年發文,號召“各級人民政府應當建立閱讀推廣人隊伍,鼓勵和支持教師、公務員、大學生、新聞出版工作者等志愿者加入閱讀推廣人隊伍,組織開展面向各類讀者群體的專業閱讀輔導和推廣服務”[9]。因此,圖書館在促進全民閱讀推廣活動中應積極作為,在館員中建立起專業的閱讀推廣服務團隊,重視閱讀推廣專業人才的培養與引進,整合全館資源,跨部門組建專業的閱讀推廣團隊,在閱讀推廣策劃與組織實施上不斷提升服務的專業性。
4.1.2 提高體驗性
(1)開展體驗式閱讀活動,激發興趣。“體驗式閱讀強調以讀者為主體,利用其感性經驗,將閱讀延伸至游戲、參觀、競賽等體驗活動中,以此激發參與者的某種感覺,觸動參與者心靈,便于讀者深入感悟作品,提高閱讀效果。”[10]大學生具有勇于挑戰與嘗試的特點,圖書館在設計閱讀推廣活動時,應融入動手制作、游戲競賽、角色扮演等環節,使活動具有體驗性、趣味性,將能更好地激發讀者的主觀能動性。如,B館在開展傳統文化閱讀推廣工作時,組織了多場文化體驗活動,以立體、互動的方式為讀者奉上傳統文化知識學習與體驗的盛宴。①立春節氣時,組織制作通草花裝飾,立夏節氣繪制“立夏蛋”,端午節制作香囊,中秋節繪制紙燈,以及繪制宮扇和臉譜、編制中國結、剪刻十二生肖等手工DIY活動。②在誦讀經典的基礎上,指導讀者在竹簡上書寫《論語》《道德經》《詩經》《楚辭》等國學經典語句。③邀請剪紙、泥人、風箏等非遺傳承人來館進行公益講座,向大學生展示非遺傳承作品,并現場指導他們制作。④館員為讀者講解雕版印刷技藝、古籍裝幀知識,提供館藏的石碑、瓦當、畫像磚等,讓他們自己動手體驗雕版印刷、線裝書制作及珍品拓印等。由此,讀者在體驗活動中的感官體驗越多,越能激發興趣,留下深刻印象,收到更好的效果。
(2)舉辦全方位立體推廣,深化主題引發共鳴。所謂立體閱讀,是指融合實物陳列、圖片展覽、講座、演出、沙龍、讀書會、與讀者互動等多種形式為一體,全方位、多層次地宣傳推廣主題的一系列活動的總稱[11]。B館在圍繞“二十四節氣”開展的主題閱讀推廣活動中進行了立體閱讀推廣探究,組織的活動有:①開辟線上微讀書專欄,線上推送與線下推介相得益彰;②構建包含聲音演繹、繪畫、文學與攝影創作相結合的多維閱讀載體,由平面閱讀拓展到立體閱讀;③開展民俗DIY體驗和知識問答等活動,營造浸入式立體閱讀的體驗氛圍;④注重活動成果的二次開發與傳播,設立“二十四節氣”文化墻,將征集到的手繪作品進行展示,還利用朗讀者的音頻作品設計制作有聲書簽等文創產品,隨著文創產品的傳播產生更廣泛的影響力。通過持續深化的主題閱讀推廣,引導讀者深度閱讀、深入思考,引發讀者對閱讀主題的關注,并產生共鳴。
(3)巧用新媒體平臺,圖書館與讀者雙主體間良性互動。社交媒體是深受青年人喜愛的交流與溝通工具。“當前新媒體已成為圖書閱讀推廣的主陣地之一,在新媒體上開展閱讀推廣具有廣泛性、持續性、互動性、開放性的特點,讀者對新媒體閱讀推廣服務的黏性更強。二維碼技術的普遍應用又使圖書館在新媒體閱讀推廣方面得以在線下進一步延伸和拓展”[12]。圖書館應利用新媒體平臺,促進與讀者之間的互動交流,在此方面,B館做了如下嘗試。①利用微信公眾號開設專欄,配合圖書館組織的閱讀推廣活動設立“互動話題”“書評”“好書推薦”“投票”等欄目,一方面鼓勵讀者積極反饋、在線留言,分享他們的經歷、見聞、感悟等,另一方面管理員也會及時回帖,與讀者互動交流、答疑解惑,聯絡感情的同時也獲得了讀者的評價反饋。②“BNU朗誦者”活動也是線上、線下相結合,圖書館開發新媒體功能,方便讀者在線錄制、上傳自己的朗誦作品,與他人交流分享。③“21天傳統文化閱讀挑戰”活動,以連續21天線上打卡互動的方式,促進良好閱讀習慣的培養。善用新媒體平臺,使閱讀推廣不再是單向、靜態的推送,更能提升讀者參與活動的熱情,形成雙主體之間相互促進的良性互動。
(4)善用精神和物質激勵,雙向激發主體性的發揮。閱讀推廣中應適當增加激勵措施,給予讀者一些物質獎勵、精神鼓勵和情感激勵,更能吸引讀者,激發他們的主動性和自發性。圖書館閱讀推廣的激勵手段可包括便利激勵、特權激勵、名人激勵、趣味激勵、社交激勵、挑戰激勵、利他激勵、物質激勵、榮譽激勵和素養提升激勵等[13],可根據閱讀推廣的類型、內容、形式等具體情況,采用單個或多個綜合的激勵形式。B館在不同的閱讀推廣活動中,除采用常見的激勵方式外,還依據活動特點設計激勵措施:①配合“世界讀書日”系列閱讀推廣活動,以頒發“閱讀優惠卡”、積攢“活動紀念章”等形式吸引讀者積極參與,并持續關注閱讀推廣活動;②體驗活動后,把讀者自己制作的燈籠、宮扇、中國結、香囊、拓片等送給他們留作紀念,不僅增加了讀者對活動的喜愛程度,留下深刻印象,而且有助于文化推廣與傳承;③設計制作美觀實用且有本館特色的“節氣手繪明信片”和“節慶有聲書簽”作為獎勵,在明信片和書簽一角印上推文生成的二維碼,激勵讀者的同時也促進了主題推廣活動更廣泛地傳播;④在傳統文化閱讀推廣中融入知識競答、藝術表演等環節,為讀者提供發揮才能的空間和舞臺。一方面,圖書館從物質、精神、情感等方面激勵讀者,對調動讀者積極性,發揮其主觀能動性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另一方面,圖書館在激勵讀者的同時也促進了圖書館自身發揮主體性,從而更好地推動閱讀推廣服務深入、持續發展。
4.1.3 形成可持續性
閱讀推廣僅組織一兩次活動是不夠深入的,若想獲得讀者群的持續關注與互動,必須形成系統性和可持續性。因此需要充分挖掘館藏特色、民族文化特色與社會文化熱點來規劃主題,持續地開展某一主題的文化閱讀推廣活動,不斷豐富內容、創新形式,形成系統、可持續的系列活動,保持閱讀推廣的活力。B館在2017年全年持續開展了“二十四節氣”傳統文化閱讀推廣活動之后,繼續挖掘特色館藏,依托學校特色學科,在2018年開展了“中國傳統節慶”、2019年開展了“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閱讀推廣主題活動。由此,形成了一套完備的中華傳統文化立體閱讀推廣長效機制[14]。
4.1.4 推進多樣化評價
(1)內部主體雙向評價。突破以往圖書館單主體評價的習慣,形成圖書館與讀者群雙向評價的模式。可通過行為記錄、項目調查、書面報告、數據分析等方式,提高圖書館主體績效評價的質量。B館非常重視讀者對閱讀推廣效果的評價,通過線上、線下多種渠道獲取讀者反饋,如請讀者填寫反饋單、挑選讀者代表組織座談,以及團體訪談等。
(2)外部機構專業評價。引入外部第三方的專業評價,一方面,針對閱讀推廣活動的主題接受來自這一主題相關領域專家與學者的評價,以及上級部門、兄弟院校圖書館的意見建議。另一方面,有必要接受來自策劃、公關、媒體等領域對于項目活動的策劃、實施、宣傳過程的專業評價。
4.2.1 積極互動深化影響
圖書館充分發揮自身的主體性,可以有效激發讀者的參與熱情,并以此帶動讀者群發揮主體性。B館在組織民俗文化推廣活動時,鼓勵讀者參與朗誦、攝影、繪畫、文學創作等活動,有效激發了讀者的想象力和創造力,讀者參與互動的熱情高漲。其中,拓印、剪紙、篆刻、書法、繪畫、民俗游戲等傳統文化體驗活動均有上千人次直接參與,線上“歲時民俗·節氣”欄目一年的閱覽量上萬人次。讀者通過動手體驗、參與游戲、互動交流等方式融入其中,進一步深化了主題活動的影響力,推動閱讀推廣向縱深發展。
4.2.2 反饋評價提升品質
讀者群對閱讀推廣活動的反饋評價是圖書館與讀者群“交互主體”的重要體現,也是推動圖書館不斷提升閱讀推廣品質的有效途徑。B館開拓一系列線上、線下渠道和方式使讀者能多次進行反饋評價,再根據反饋意見不斷修訂和改進活動的實施策略,提升活動的品質,最終形成富有特色的閱讀推廣活動品牌。
4.2.3 賦權增能持續衍生
立足學校圖書館的階段性活動的結束并不意味著推廣活動的全面收兵,讀者群在積極互動和反饋評價的基礎上,可通過以下方式賦權增能,成為閱讀推廣二次傳播的推廣者,以此彰顯其主體性。①在設計制作的文創產品上印制推文生成的二維碼,供讀者領取傳閱;②利用讀者在活動中創作的藝術作品裝飾圖書館學習空間,打造沉浸式閱讀推廣的氛圍;③與大學生支教主題和課程設計相結合,并衍生到支教活動中。B館為支教大學生提供傳統文化相關的資源包與素材,幫助他們成為“傳統文化傳播大使”,將閱讀推廣延伸至校外社會;而支教大學生又使得傳統文化閱讀推廣延續發展,促進了知識內容與活動成果更廣泛地傳播,實現了持續衍生。
5“激發—推動”型閱讀推廣主體間性的價值實現
“激發—推動”型閱讀推廣主體間性的價值是通過主體之間的互動實現的。借鑒符號互動理論和主體間性理論可以看到,圖書館發揮主體性,一方面不斷提升專業性,推動閱讀推廣創新;另一方面有效激發與讀者的互動聯系,促進圖書館與讀者之間的良性互動,承擔起知識傳承與文化育人的使命,實現主體價值。讀者群不同于以往的客體身份,在與圖書館的有效互動中體現其主體性,一方面接收到圖書館發出的閱讀推廣信息,參與其中并建立互動模式;另一方面在互動過程中,發揮主觀能動性,賦權增能促進閱讀推廣的二次傳播,最終完成繼承與傳播文化的主體使命。“激發—推動”型閱讀推廣主體間性并非靜態的閉環關系,而是動態生成的開放體系,必將包容更為多元的主體間性,并有待更大的價值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