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與金蟬

駱玉明

《紅樓夢》第二十七回寫了一段發(fā)生在芒種的故事。書中交代，按當時的習俗，這一天要做個儀式，祭花神并為她送行。大觀園的女孩們，于是聚在一起，忙忙碌碌起來。

可是林黛玉沒有來。寶釵道：“你們等著，我去尋了她來。”說著便丟下了眾人，一直往瀟湘館來。快到的時候，忽然抬頭看見寶玉進去了，寶釵便站住低頭想了想：林黛玉素習猜忌，此刻自己也跟了進去，怕黛玉嫌疑。想想倒是回來的妙，于是抽身回來。

寶釵剛要尋別的姊妹去，忽見前面一雙玉色蝴蝶，大如團扇，一上一下迎風翩躚，十分有趣。寶釵就想撲了來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來，向草地上來撲。

這是《紅樓夢》里把薛寶釵寫得特別美的一節(jié)。她是所謂的“冷美人”，做事冷靜，思慮周全。可是在她撲蝶的時候，是一派天真爛漫，是一個貪玩忘情的美少女。但是，小說在這一情節(jié)后面，馬上出現(xiàn)一個強烈的轉向，前后形成了色調完全不同的鮮明對照。

寶釵追蝶到了滴翠亭上。亭子四周有木槅子，上面糊著紙，所以從外面看不到亭子里有沒有人。

蝴蝶沒撲著，寶釵打算往回走了，忽聽滴翠亭里邊嘁嘁喳喳有人說話。寶釵便停住腳往里細聽。亭子里是寶玉房里的丫鬟紅玉和墜兒。紅玉和賈蕓彼此有意，但無法溝通，便借著一塊手帕的由頭，通過墜兒互通信息。

紅玉要求墜兒發(fā)誓不告訴別人——由此她忽然想起自己疏忽了，她們在亭子里說話，要是有人悄悄在外頭聽見怎么辦？紅玉道：“不如把這槅子都推開了，便是有人見咱們在這里，他們只當我們說頑話呢。若走到跟前，咱們也看得見，就別說了。”

寶釵在外面聽見這話，心中吃驚。她就在窗外偷聽，窗槅子一打開，她頓時就會暴露在那兩個人面前。寶釵了解紅玉“素昔眼空心大，是個頭等刁鉆古怪東西”。寶釵想：今兒我聽了她的短兒，一時人急造反，狗急跳墻，那就會對自己很不利。

紅玉伸手去推窗，只聽“咯吱”一聲，寶釵故意放重了腳步，笑著叫林黛玉的小名：“顰兒，我看你往那里藏！”一面說，一面故意往前趕。

她說：“我才在河那邊看著林姑娘在這里蹲著弄水兒的。我要悄悄地嚇她一跳，還沒有走到跟前，她倒看見我了，朝東一繞就不見了。別是藏在這里頭了。”一面說，一面故意進到亭子里尋了一尋，然后抽身就走。

當寶釵意識到自己無意間聽到了別人的隱私，她又知道紅玉不好惹，弄不好會給自己帶來大麻煩，轉瞬之間，她就能想出這樣一個巧妙的計策，把自己從困境中解脫出來，她得有多么機智！

但是，所謂“金蟬脫殼”，當薛寶釵巧妙脫身的時候，誰是她的“殼”呢？林黛玉啊！

她說她遠遠看見林黛玉就在亭子這邊蹲著玩水，那當然會讓紅玉認為她和墜兒說的話，已經被林黛玉聽去了；她的隱私，已經暴露在林黛玉面前。因此，寶釵所意識到的麻煩，現(xiàn)在已轉嫁給林黛玉。

還有，為什么是林黛玉而不是其他人？是不是因為她剛剛到瀟湘館去，看到寶玉進去了，她對此心里不喜歡，所以在施金蟬脫殼之計，需要一個人墊背時，不知不覺地，林黛玉的身影首先跳了出來？

關于這一切，作者都沒有給出明確的解釋。《紅樓夢》是詩意的，它喜歡用暗示的方法，把很多問題留給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