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 香（下）

張雨荷

01

望著整齊堆放在貨架上的白茶，爸爸好開心。他關上燈，鎖好門，優哉游哉地往家走去，只等將最后一批茶葉打包好，就可以出貨了。

前幾天，爸爸就已經聯系好了城里的買家，也聯系好了進山運輸茶葉的貨車，一切已準備妥當。

可意外發生了。

夜里，暴雨鋪天蓋地而來，肆無忌憚的雨聲驚醒了爸爸媽媽。顧不上多想，他們翻身下床，快速走到門前，穿上了雨衣。

“玲，快，快跟我去茶山！這雨下得大，我怕磚房頂不住。”爸爸一邊慌忙地穿鞋，一邊給媽媽說。

說話間，被大雨驚醒的奶奶和小蕓穿著拖鞋吧嗒吧嗒地走到了爸爸跟前。

“哎喲，下這么大雨，要是淋到了白茶可怎么好！”奶奶滿臉焦急的神情，“老天爺為啥要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下雨嘛！”

“媽，媽，不著急，不著急，大部分白茶都裝好封袋了，只有一小部分沒封裝。您現在要做的是，給哥哥嫂嫂，還有劉書記、周主任打電話，請他們來磚房幫忙。”

“爸爸，我可以和你們一起去嗎？”小蕓也想幫忙，雙手交叉，用祈求的眼神看著爸爸。

“你在家好好待著，這是大人的事。”說完，穿好雨衣、雨靴的爸爸媽媽便拿上手電筒，沖進了大雨里。

雷轟隆隆地響，閃電劃破夜空。望著從房檐傾瀉而下的水柱，小蕓急哭了。

“為什么要下雨啊？下了雨，爸爸的茶葉怎么辦啊？”小蕓越說越激動，奶奶卻顧不上她，不停地撥打著求助電話。直到電話都打完，奶奶才緩過神來，她安慰小蕓說：“你劉伯伯和周伯伯已經去幫你爸爸了，有他們在，放心。”奶奶嘴上說著讓小蕓放心，但心里同樣放心不下，她一邊安撫小蕓，一邊對天祈禱。

雨勢依舊不見小。爸爸媽媽跑到磚房時，雨水已經順著鐵皮房頂流到磚房內。昏暗的燈光下，他們正在收集攤放的茶葉。過了一會兒，劉書記和周主任也趕到了磚房。

“國強，現在需要我們做啥，盡管說。”劉書記沖到爸爸跟前。

“書記，麻煩你們把旁邊那些攤放的茶葉收起來，裝進塑料袋里。”

“要得，需要注意些什么？”

“盡量不沾水就行。”

“好。”劉書記應答著，和周主任說干就干。

將攤放好的茶葉全部裝進塑料袋后，周主任便準備將茶葉轉移到高處。可他剛將塑料袋舉起來，茶葉便從底部的裂口紛紛往下落。好在劉書記眼疾手快，趕緊用雙手托住塑料袋，才穩住了袋里剩余的茶葉，也堵住了正在往外漏茶葉的裂口，而那些沒有接住的茶葉便落在了濕漉漉的地上。

望著散落一地的茶葉，周主任懊悔不已。

“我……我怎么會犯這種低級錯誤嘛。剛才拿口袋的時候，我應該認真檢查一遍再裝。”周主任懊惱地搖搖頭，“國強，我……我對不住你。”

“沒事，主任，掉在地上的就不管了，我們把沒掉的處理好就行。”爸爸安慰著周主任，手上的活兒卻沒停。等將茶葉都裝進塑料袋后，接到電話的人們陸續趕來了，他們掃水的掃水，搬茶葉的搬茶葉，大家聽從爸爸的指揮，從凌晨一點一直忙活到早上六點才停下來。可是還沒休息多久，劉書記和周主任就因為公路被大雨沖垮而離開了。爸爸在交代完媽媽相關注意事項后，就從磚房里拿上鐵鍬，和叔叔們一起趕去支援了。

清晨，大雨變成了小雨，送走來幫忙的嬸嬸們，媽媽也累得癱坐在了椅子上。約莫兩小時后，奶奶牽著小蕓趕了過來。

路過茶山時，小蕓看到原來筆挺的茶樹歪的歪，倒的倒，沒了生氣。

“奶奶，您看，茶樹被大雨淋得東倒西歪，還能活嗎？”小蕓指著茶樹，委屈地抹著眼淚。

“小蕓，別擔心，茶樹只是受傷了。等雨停了，你爸爸會把它們扶起來的。走，咱們去幫你媽媽，忙了一夜，她肯定累壞了。”說著，奶奶便拉上小蕓，快步朝磚房走去。

02

公路塌方后，原本進山運茶的事就擱置了。等到爸爸和叔叔們將塌方路段上的泥土清理干凈，將公路損毀處用石子暫時墊平，回到磚房，爸爸才發現放進塑料袋里的茶葉有些已經發黑了。

攤開好不容易搶回來的茶葉，爸爸很失落，蓬頭垢面地坐到沙發上，看著茶杯里的茶葉旋轉下落。

看著爸爸傷心的樣子，所有人都不敢靠近。這時，小蕓走到爸爸身邊，輕聲說：“爸爸，喝口茶吧，再不喝就涼了。”

“對啊。”爸爸說，“再不喝茶，茶就涼了；茶涼了，就不好喝了。”說完，他喝了一大口。

“爸爸，還喝茶嗎？要換一杯嗎？”

“喝，肯定喝，不用換，就這杯。茶如人生，人生如茶，我不怕失敗，也不言敗。”說著，爸爸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飲而盡。

也不知道是茶的緣故還是爸爸自我安慰起了作用，雖然茶葉損失嚴重，但爸爸沒有放棄。

他清洗掉一身泥，一邊為茶葉另尋銷路，一邊帶領著叔叔阿姨開始修護茶山。雖然修護過程比栽種時更累、更苦，但爸爸讓茶山變回了原來的模樣。劉書記也給爸爸帶來了好消息，他說，目前區里正大力發展電商產業，著力打造本土農業品牌的同時，還想組織幾場直播帶貨。

“直播帶貨是個好路子，但是我不會呀！”爸爸有些擔憂。

“哪個喊你直播嘛，是區長直播帶貨。”劉書記笑著說，“你的情況，我已經匯報到鎮里的鄉村振興辦公室了。他們說你能回鄉創業，支持鄉村發展，值得鼓勵，所以很愿意推薦你的茶葉。你抓緊時間準備，明天他們來考察，只要考察合格，你的茶葉就能被列為推薦產品了。”

“太好了！”聽到這兒，爸爸開心極了。為此，爸爸還注冊了商標，給白茶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霧溪白”。

經過鎮鄉村振興辦公室的考察、推薦，爸爸的茶葉成功入選直播帶貨名單。在區長的大力助推下，僅用了一天，滯銷的茶葉就銷售一空。看到源源不斷的訂貨單，小蕓都笑得合不攏嘴了。但看到家里還有一些茶葉時，小蕓就有些不明白了。

“爸爸，你不是說包裝好的茶葉都賣完了嗎？”

“對啊，賣完了。”

“那這些是什么呢？”

“這些是留給叔叔阿姨的，之前爸爸答應過他們，出了新茶一定給他們嘗嘗。”

“可是……”小蕓頓了頓，“我們可以把散裝的送給他們呀，為什么一定要送包裝好的呢？”

“能賣錢固然重要，可守信用也很重要。雖然我們受了災，好茶葉所剩不多，但既然答應了他們，就要說到做到。還有一點，人要學會感恩，你看，茶山受災的時候，大家都來幫忙，所以送他們茶葉也是我們表達感謝的一種方式。”爸爸說著說著有點兒激動。

“我明白了。”小蕓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突然，小蕓又抬起頭來問爸爸：“爸爸，那您打算什么時候把白茶送給叔叔阿姨呢？我可以和您一起去送嗎？”

“可以呀，既然你想和我一起，那我們現在就去。”

說著，爸爸拿出背簍，將要送給叔叔阿姨的茶葉全部裝了進去：“走吧，去茶山，他們這會兒都在茶山忙活呢！”

“茶葉不是都摘完了嗎？還忙什么呢？”

“去了就知道了。”說完，爸爸帶著小蕓往茶山走去。

到了茶山，小蕓才知道爸爸笑而不語的秘密。原來為了讓茶山處處都有風景，爸爸便在茶山的好多小山頭上布置了許多可以拍照的布景，有的是心形座椅，有的樹上掛滿了風鈴……爸爸領著小蕓來到視野最開闊的一處涼亭，這里不光有竹席、竹椅，還有隨風飄舞的白色絲綢，真是像極了仙境。

爸爸將茶葉放在桌上，請小蕓幫忙拿給叔叔阿姨。等到小蕓送完茶葉回來后，面前多了一杯爸爸親自為她泡的白茶。

看著熱氣騰騰白茶，小蕓立馬想到茶山霧氣繚繞的模樣。她端起茶杯，輕輕品一口白茶，感覺好極了。

“爸爸，白茶真好喝。”小蕓捧著白茶，心里樂開了花。爸爸則站起來，指著遠處的山頭說：“小蕓，以后爸爸準備把那片，還有那片都承包過來，種上茶樹，你覺得可以嗎？”

“可以的，爸爸，您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你。”小蕓站起身，看向爸爸手指的方向，“到時候，我還給您送紅糖饅頭，幫您采茶。”

“就這么定了。”爸爸抬頭看向遠方，看著看著，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