銹色總有一段光亮的軌跡（組詩）

■ 林傳凱（中國福建）

擱淺在石雕廠的陽光

陽光找到立錐之地，卻灰頭土臉

照徹雕琢一半的石頭

沉重模糊的軀體，懸有輕盈的構思

像秋中晃動的果子

懷著迷人的等待搖搖欲墜

整個廠區

空白底色渲染了起伏不定的蟬調

奔 騰著野馬、倚欄、風中墓碑、悲憫菩薩、日出日落……

鍍了層稀疏鉑金，世上的

瑕疵、遺憾、淺陋

被打磨得無可彈嫌容光煥發

這短暫的時刻匿藏著新奇、張力、線條

還有越獄之心

殘影揮動著出逃的翅膀

切削

從哪里學會自我旋轉的技能

使得生鐵一樣平躺的生活有了破綻和波紋

也許從明天開始

會遇見鋼鐵中的草梗、尖銳物甚至大海

擰巴的樣子

像極了暮色走來的酒徒

告誡自己要快起來

口中含著一枚初綻春花，喑啞的鐵屑

真的踏虛而落

螺旋狀仿佛一次次抽揠的稻香

每綹穗須都閃爍著與它靈魂相同的燙金

從哪里學來這么多恍惚

從哪里獲得這么多絞力

激情、耐心、憧憬、日削月朘

晃動身姿，打破這份尷尬而又難堪的靜謐

旋轉的輪廓

就是一直苦心經營的大半生

從哪里懂得這么多敬畏

鉗工手上剮出一道新刃口，飛濺出

驚濤駭浪的火花與鮮血

收藏館的舊工具

分明是手中的挑削挫在輪廓疾步

看起來卻像企圖改變的命

在石坯上奔波

這些游離的銹斑，輕盈、閃著暗光

一定有它渾厚的憂傷

破碎、無序、腐蝕，無所遁形。在眼前

接近牢記的虛幻和鹽

多余的鹽氧化，磕磣著

人間的傷

只有眼前陳列的鏨子鐵錘和鑿子

才能揪出浪潮咆哮深意

揪出一塊塊崢嶸石頭不帶遺憾

而謙恭優美的線條

惠安人在雕藝旨趣迥異的心跳

在一群被淘汰的工具面前

有了蹤跡

讓人感動的

是那些緊攥升華的手，撞擊時代強音

漸漸被人遺忘的浩渺塵囂

車床下的不銹鋼臉盆

盛滿的水，摔跤后

還保留著燙傷流淚歪臉的落魄

其實，水早就潑出

已不是臉盆

車工往肚子翻找，丟進一聲

不上心的“咣當”

謀生在頭頂微微顫抖

鉆頭絲錐夾具等等，偎傍交疊湊在一起

有了寬慰

它覺得，自己捧得起容得下

是家

確實位置比水重要

試機

反復打過腹稿

機械臂伸進宇宙深處

伸到舍生忘死分崩離析拋灑熱血的戰場

忙碌，低頭焊接

迸濺巍峨景象的火花

散發粗糲氣息噴薄的咆哮

一串串精良且有序的鱗狀焊點，融化

并鑲進星座的罅隙

有什么值得用勇氣去祭奠

或改變的？

他觀望、勞作的同時也在掂量

機器人變換角度，手臂彎曲

新時代的陽光照進來

往金屬間注入電流和撞絆的響聲

隨著工作架翻轉的節奏

此時，車間多出一份喧囂，彌散著

一縷令人鼓舞的神秘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