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動物的安全樂園

■ 程皎旸（中國香港）

2017年的某個夜晚，我看了一場楊德昌的電影，被其營造的冷漠、暴力，還有角色與角色之間，不經(jīng)意卻又強(qiáng)有力的糾纏給吸引。我佩服這個電影的名字——《恐怖分子》，仿佛在說，電影里每個人都是施暴者，同時又都是受害者。槍殺，仙人跳，偷拍。母女間的牽制。夫妻間的猜疑。男女間的玩弄——想來就覺恐怖。而最恐怖的是自己對自己的不滿足，對自我現(xiàn)狀的厭惡，靈魂的鞭打，肉身的毀滅。那個夜晚我記住了“恐怖分子”，不久后，也給新的小說起了類似結(jié)構(gòu)的題目：《危險動物》。

在我的故事里，危險動物一直沒有真正露面，直到結(jié)尾，才有一瞬的跳躍，而它的存在，好像一條繩子，將角色之間的恐懼、不安，與對自我的投射，緊緊捆綁。創(chuàng)作靈感來自于我看到的一則新聞，有一個女人，每天都去油麻地喂老鼠。她就住在街邊，用塑料板子搭建的空間里，每早起身都散步到家附近的球場，蹲在坑渠邊，將事先準(zhǔn)備好的食物，一些沾了水的鮮橙肉，還有米粒，精心涂在下水道旁。她的動作是那樣嫻熟、堅定，旁若無人，雙眼盯著坑渠下的幽深，仿佛一早就知道，有一群惺惺相惜的小獸，在黑暗中，等待她的降臨。然而她的出現(xiàn)卻給街坊造成恐慌，因此，記者不斷偷拍她，打擾她，端起話筒，好像舉起槍那樣，追擊她。令我難忘的是，她面對鏡頭泰然自若，飄飄然走著，走向人群，走向街市布滿水果蔬菜的煙火里，也走到了我的《危險動物》里。

在《危險動物》之前，我還寫過好幾個異于常人的女性，她們在后背生出烏鴉翅膀，逐漸變透明直到消失不見，一覺醒來變成巨人……她們忽然出現(xiàn)，突兀在步履匆匆的香港街頭，像是一只眼球，出現(xiàn)在路人的膝蓋，又像是一對鹿角，生在人類嬰兒頭頂，是錯了位的陌生感。這種陌生，或許就是她們被標(biāo)簽為“危險”的源頭。然而我想問的是，為何我們會對陌生的事物，感到恐懼，他們的存在，是否挑戰(zhàn)了我們現(xiàn)有的生活，挑戰(zhàn)了我們所認(rèn)知的“正常”，還是說，他們的與眾不同，讓我們發(fā)現(xiàn)了自己生活的貧乏與無趣，當(dāng)敢想?yún)s不敢做的行為在那些“怪人”身上出現(xiàn)時，我們是否因自己的懦弱而感到卑微，又因這卑微，無法改變，而轉(zhuǎn)化成憤怒，轉(zhuǎn)移到那些“危險動物”身上呢？

比較有趣的是，我最初并未想過《危險動物》會成為小說集的題目，因為其中的作品，討論的是“香港”“異鄉(xiāng)人”，還有難以解決的社會問題，例如土地問題、貧富差距、階層……然而當(dāng)《危險動物》被選為書名時，又覺得一切都有了合適的比喻。對于本土來說，異鄉(xiāng)人始終是陌生的他者，而對于異鄉(xiāng)人來說，對待這個新城市的情感，總帶著后天雕琢出來的小心翼翼。

然而這些問題總歸是想不通的，我便寫下來，給予那些“危險動物”一個全新的天地，在文字的世界里，他們總有活下去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