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個冬天的林沖,他身上的雪
是第一朵,也是最后一朵
雪窺探著林沖,悄悄化為虛無
2
雪得生在高處,但只有
它低處的死,抓住了林沖
拍了一下林沖的肩膀
林沖沒有停止,于是錯失一生
3
雪寬贖林沖對天堂的幻想
攤開林沖在人間的痛苦
雪甚至藏匿了林沖的整個人世
林沖不知懺悔,淚水擲地有聲
4
最后,雪讓林沖從巨人變成嬰兒
雪已經走到人間盡頭
林沖,可否配得上一世的
愛和恨
大雪
在新疆,可以寫一千場大雪
但一個人的一生,卻只有一場雪
它早已開始,不知何時結束
所以,讓我停下來
從心里掏出幾片雪花
或者撫摸心里的積雪有多厚
如此這般,有雪或無雪
甚至懷念雪,或者聽雪的聲音
都是配得上的人世
突然起風了,雪的影子
再次為你的幸福和苦難
起舞
雪夜里喝酒,把過去的日子再過一遍
借給我的明信片
上面街道早已泛黃,同樣泛黃的還有佛手和梧桐
發現時間很短,從一個省到另一個省
在雪夜里,如果只發生了某種全新的更替
我想是我投入到另一個害人之物中
那里沒有廣闊的伸展空間,讓手臂去擁抱
想起多年以前坐上綠皮火車去北方
那個地方的雪更大,更容易壓住道路兩旁的樹木
而它們并不會像我一樣
習慣抖落身上的塵土
再訪
當我在書店讀到更多的語句
周圍,就安靜了下來
只有語句是活的,它在讀我或者與我交談
所處的地點不重要。符號,函數,解析式
標點已肢解了太多的生命
我的反常,正如頭顱里分出母親和孩子
他們互相觀望,互相為之動容
鐵架銹跡斑斑,鑄滿無人認領的時間
久而久之,開成一朵花
荒涼斷絕和所有人的聯系
廢棄的鐵桶被刷上藍色的油漆
如果這是浪漫的話
我們是否在內心挖掘過一朵花
一場虛擬的談話
需要先掏出自己的落花流水
一朵花到底是怎樣綻放的
她是如何從斷根中生出自己
是如何袒露自己內心的——
那些美麗與恥辱
直到野蠻生長成一棵樹
沉浮
他常常在那片海里沉浮
陽光充足的時候,海平面散發出光
散射讓粒子形成一種歡喜
于是,他的眼睛和鼻孔都在二重洞天里
做勻速運動,危險又迷人
精神掌控肉體的日子里
他總要在海邊的藍沙發上坐一陣子
黃昏的太陽融化在他身上
調和成一種綠色
這種場景在那里見過呢
他忽然就想起來——
在甘南的山上,云層把陽光也揉成
令人心醉的粒子。又是一種沉浮啊
那個時候,山上沒有風
他的右邊也沒有被風吹起的波浪
一定要逮住這條魚
給它誘餌、冰,不可模仿的渾濁
一定要放生這條魚
給它自由、愿景,無法補救的幻滅
達瓦孜
他們并非騎鶴仗劍
在懸空之前,一個詞已被捆綁
于不確定的風景中升騰
奧秘有多遠
探尋就有多遠
那些被征服的一切事物
都足以寫在一面蠶絲上
詞語的廢墟
已不能承載達瓦孜的驚險
“我們是自己把自己
綁架在險境中”
在獨繩上平衡山河
才是一個人的遼闊
星河浩蕩
四野明亮
欲念是一匹輝煌的獸
他們所遵從的
正是這些懸空的未知中
偶然的呈現與裂變
我曾多次在夕陽落盡之時
眺望那一大片麥地。金黃的浪潮
涌動著父親大汗涔涔的臉
他揮動手臂,優美的曲線
與落日的弧度保持著高度的一致
他從來不認為勞作是一種苦痛
在自我救贖中,彎曲的身體
可能是最好的修行。我知道
滲透在父親衣衫上的汗漬味
具有象征意義,我甚至并不反感
帶有黃銅味的衣物
每一組纖維里隱藏著血脈因子
也隱藏著無數個我。這是
經過無數遍歲月煎熬過后
由內而外開出的白花
就像一個人的生命密碼,得到破譯
新鮮的谷物也有著青銅般的色澤
它們依附著土地。而那一件件
汗漬斑駁的衣物,全家人的圖騰
作為母本,依附在父親笨重的
身體之上——那件古老的青銅器
大地暗生惻隱之心
在接近黎明時分,天空忽地又暗了一下
巨大的黑幕,仿佛一條扎緊口子的米袋
暗黑,持續了足足幾分鐘。突然,在遙遠的東方
像是有根鐵棍,撬開一道縫隙
柔和的光線,宛若一萬條腆著白肚皮的魚躋身進來
——撒哈拉還是那么安靜。我似乎聽到,光
落在細沙上的沙沙聲
在黑白分明的拋物線上,一顆紅彤彤的火球,呼之欲出
光,迅速占領了整個沙漠
在我站立的身后,一條長長的陰影
仿佛大地暗暗而生的惻隱之心
文成路上,一個書生想走出你的那些遠
一千三百年來,你把一條道越走越坦
公主,想沿著你的來路前往唐朝
約好十萬漢字,決定把這條道走到黑
與唐朝文人一樣
可以把命交給詩歌,把生活交給胖美人和酒
等李白來長安,一日看盡長安花
讓詩歌替我活著命里的好與壞
公主,我想告訴你,我從長安穿越到今天
在歷史和高原上看見你
在日月山下,在海湖新區,你活成地標
公主,我向你走來,赴你一面之約
當下也是詩歌的時代,李白就活在遠方
今夜,在文成路上我的感嘆詞和問號想起你
一位大唐的美人,把自己走成一條大道
我從你的腳印里丈量出一個女子的膽識
青海雪
失去重心的人
在雪地上打滑,摔跤
輕飄飄的雪花
我看到雪以外的雪
中年的天空
不時會有大雪降臨
我見過,四季有雪的祁連山
巋然不動
一個被童心堆塑的雪人
在寒冬中站立
又在人間,一天天融化
雪,讓一馬平川的河湟谷地調色
高原穿上羊羔的翻皮大衣
雪花多么輕
只有把自己放得很輕
才能從高處降臨
在人間,最平凡的事物
才有清白之身
寂靜處泉水仍如初見,掬起一捧,又掬起一捧
已經非常涼了
有一種可能
是樹葉之間還在傳遞著一把劃時代的刷子
把山頂刷成了山腳
把金黃刷成了一種象征
可以有一條路像繞口令
有一只鳥像測謊儀,有一群牛是誰的盡頭
可以,完全可以
在一陣風,把一節枯木吹出了嗚嗚聲響的時候
罷了之詩
雪下在空無處,罷了,就不要再回想
是下在父親去世的早上
還是下在母親去世的早上
遠近的樹上齊刷刷地擠滿了冰掛
罷了,冬天已無處不在
就不要再到池塘里去破冰挖藕
你看,你的風濕病
讓你的雙腿都有些變形
風扯著我的衣襟
不斷地扯著我的衣襟
罷了,風在我身上要貼的一張告示
也貼在你身上
就不用再往深處想了
無數個日夜
再也未離開過炕頭或屋檐下
多病之身,永遠穿著棉襖
春天的陽光下,父親
像木刻:一截黑鐵不住地咳嗽
就這樣遙望南山坡
家里的九畝田地
仿佛看見翻身的草籽
醞釀閃電。歸家的燕子暗藏雷聲
勞動的聲音從田野傳來
輕如柳絮,重如鐵錘
他閉上濕潤的眼睛
隱忍的黑鐵,傷逝的黑鐵
身子里四濺的火星埋得
更深
霧
樹身歸于虛無的大鳥
荒草的呼吸
它們是隱秘的,靠呼吸彼此遇見
最初的人閃出身,浮出水面的詞語
來到這個世界就丟失了
我也是這樣。走了多少年
辨識霧氣里的炊煙
炊煙在植物的鏡子里生銹
療傷的種子居無定所。更多的面孔沉入銅聲
星辰回到童年,已是白霜滿鬢
這一生,我吃得最多的
是豬肉、牛肉、羊肉、魚肉
我還吃過驢肉、馬肉
這一生我吃得最多的是莊稼的肉
是草的肉、樹的肉
我要是死了,就把我的肉
先給草吃,長成草,再給樹吃,又長成樹
最后給馬吃、給驢吃、給魚吃、給牛羊吃、給豬吃
我的肉太少了,無法一一分給它們吃
就剩不下什么了,沒有了
除了骨頭、骨氣
但這骨頭、骨氣
卻是最難嚼碎了、下咽的
這是這一生讓我不能閉眼的
唯一的事
所以至今我仍賴活著,難求好好一死
病梅記
請讓梅樹活在荒山中
請讓梅花開在
冬天,野外
請讓梅樹自然成長
請讓梅枝,被雪壓彎,被風拉直
請讓梅樹,不因你愛
弓腰曲枝,離鄉棄土
大片大片的稻谷簇擁在一起
蔚為壯觀
我站在它們中間,像個稻草人
略顯突兀。但一陣風吹來
我僵硬的身體也和它們一樣,一起傾斜
一起生長,一起披上風的顏色
哦,原來秋天
這么年輕。幾只麻雀落在我肩上
東張西望,有著窺探果實的喜悅
可它們不知道
在陣陣暗香中浮動的,才是
整個秋天的信仰
有時
在鄉下,什么都是慢的
有時,因為一堵墻,風會翻卷、打盹
有時,望著一朵花發呆
因為甜蜜,而不斷接近真相
有時,無所事事
在路邊找一塊石頭坐下,拿起枯枝
在地上隨便亂畫,想
這些紋路是我們人生的溝壑嗎
走過這些年,我常懷疑這些溝溝坎坎
就是自己。只要風一吹
就被抹平,就要糾偏——渾身骨頭
發出嘎吱作響的精神拍打
蹲伏的山脈,邈邈的山脈
我是我自己的山脈
我接住一場白茫茫的雪
猶如接住一生,白茫茫的宿命
我是自己孤獨的歌手,也是自己巍峨的觀眾
身體里的群峰和峽谷,都是我分明的模棱
我是我自己的群山
在自己的身體里
放養野獸的野,放養通天的河
放養一些古老的隱喻
我織了一張黑色的密網,有關夜幕
有關如何困住自己
我是我自己的山脈
在自己的身體里放火
不為懲戒,不為渡劫
更不為,抹平愛恨
童年
我有太陽般體面的憐憫
在一個古老的山寨,有一所整潔的土房子
我有一條美麗的路線,和它抵達的兩端
一端獨處,一端群居
為此,我還備了駿馬和長鞭
我有祖父遺留的膚色
精致的手表,和哥哥穿小的衣裳
除此以外
我就剩一堵厚實的土墻
在墻上,鑿開了一頁小窗
嵌著我的眼睛
夜里,天空也像堵深邃的墻
嵌著無數顆憂郁的眼睛
和我對視
列車開過野花鋪就的高原
我望著地里補種的農人
沉入大地的是望不到頭的日子
他們手下的鋤頭收割著太陽
將火紅的光深埋
換取一棒飽滿的玉米
走進耕地深處
銀色的塑料薄膜裹住紅土
它們窒息在透明的世界
就像村里的鰥公悶死的那個早晨
所有的生都向著死走去
獨往
總有一個地方需要我去尋它
白茅遍布滿山
秋后的鳥鳴越來越膽怯
它們躲在雜樹間和我對視
我往前走,隨即飛入新種的菜地
為食而亡的生靈尋找遺落的種子
不敢回頭,生怕驚落它們嘴里叼著的命
站在風化的石頭上,怎么能石頭心腸
風把白茅舉過頭頂
額頭碰到花絨閃過一絲涼意
這么冷,草木們還在開花
這么冷,又有多少微小的生命淪為塵土
光芒之下,未知的味道真誘人
星云娃娃喜歡追趕世界的預言家
讓時間興致勃勃找到自己落腳之地
吸引大量粉絲,歡呼雀躍
利用每一個呼吸成形的詞語
打撈獨處深淵的夢境
凝結成老虎,獅子,大象的外形后
帶著一罐子的藍色,去敲宇宙的心臟
捂著黑暗的耳朵建一座聲音博物館
一噸又一噸的光明,送到唇邊
成千上萬個故事概要正在蘇醒
奔走相告給天外來客——
年輕的謎居住在同一個命運之中
無聊之時掰開孤獨大小的核桃
邀請遠親和近鄰相繼品嘗,相約
星云娃娃再長大一些,一起航拍寂靜
細節勘察大隊
大好的河和山,身披憂傷
風站立在略顯干枯的頭發上
慢騰騰和一根火柴細聊家常
我拿著彩色的種子
種植在荒涼的皮膚里
長出來的愛情和眼淚
看起來干凈又令人著迷
到處都是光線的聲音時
你才坦白,你曾見過我
在一棵陜北的橘子樹下
葉子上到處都是橘子的味道
沒有誰打聽一下耐心的下落
這么多年了,橘子還沒結出來
哭聲盤旋空中,并不落下
沒有醒來的瞬息,巴巴地等著
細節勘探大隊,提取證據
還給夢境一床星斗
天,藍透了
云朵,是我們放牧的禪語,它們
已在身體里隱居多年
闖入
像鑰匙闖入鎖孔,影子,闖入前世
我們,叩開一片草原
誤入歧途者
都想在泥土里埋葬疲憊。放開雙手
就是張開翅膀,擁抱每一根草木,擁抱
這些我們不能相認的親人
當身體被反復掏空
你就會知曉每一粒沙子的溫度。知曉愛
就是一場風落進深淵時的寂寞
低語
吟唱
足音
終被一片草浪收養:那一聲空曠
像一匹快馬,將蹄鐵磨亮
哎,我們這些陌生人
一直試圖在路上磨利自己。你聽
這一路的磨刀聲,已追殺過來,步步驚心
只等被磨薄了
磨瘦了
只等我們的每一根骨頭
像每一根草木那樣,埋伏于紅塵
我們心懷擁抱
卻絕口不提相認
大雪落在河灘上
大雪落在河灘上
試圖溫暖一條河流,大地的傷疤。它懷念
越來越不愿意愈合的傷口
為自己量身定做的墓穴
空無一人。那雪
極像母親的白發,能為我療傷的藥
一層層縫補在河谷上
那雪差一點就捕獲了全世界的
疼。那雪,更容易受傷
它小心翼翼地衰老。還有誰比一場雪更孤獨呢
還有誰比一條河流的傷勢更重
多少年了,身體里的傲骨已然是一把利刃的樣子
又像一根琴弦,卻無人可以彈奏
它響,雪就落
一粒粒漢字在這里走投無路
再也不會有一個人獨釣岸上雪了
再也不會有一個人背叛故鄉了
他們都被縫補在大地的傷口里
年年復發,年年都有一場大雪落在河灘上
天邊,星辰墜落成堅定的句點
空間的玄學:我們在月亮的叩問中
越過了暗的礁石和界限。雪花,焚如螞蟻
擁有某種無秩序,或者漠視生活的直順
我們變革著詞語的日常,塵埃上升
在云里,成為自由的分身,從尖銳的視聽中
劃破孤寂。鎂光燈打底,一片真心不會出錯
令人不安的是,車燈的凝固和貓的長眠
在月光的花灑中,浣洗生命飄揚的重心
空間的白,空間的遺忘,提純著我們
真誠的骨頭。新世界,宇宙將落在掌中
垂釣,給W
拋出魚線,在空中畫出一個美麗的弧度
陽光如此靜美,在你的懷中蹲守了許久
魚漂猶如蟬翼,溫柔地震顫
午后的時光令我對你動了心,此時魚躍出
飄落的樹葉點在你的額頭上
我伸手將之掃落,撫摸你頭頂柔軟的云
你的歌聲升起,回旋在我的耳蝸之中
閉上眼睛。那些魚鱗翻起,水波蕩漾著
白鷺探出腳,踏著河面的荷葉,向空中彈升
藍色的詞語從空中向下墜,我伸手
為你取下清澈的骨骼
到空曠的地方去。不尋找什么
但始終有一塊空地,像中秋的月亮
在等我抬頭
到空曠的地方去。那里沒有柵欄
馬匹馳騁在莽原
我把幾畝蔚藍的天空舉過頭頂
這是陷入的方式,彩蝶在此舞蹈
隱秘且含蓄。我迷戀
小草的身姿,多么輕巧
云朵、山巒、羊群靜靜地流過來了
看不見的湖水,漣漪著尾巴
確定了,這個季節,大雪不會出山
為此,我要與萬物交換呼吸
還有短暫的晚風
我是這里最后的馬匹
就讓我做這里最后的馬匹
趕在日落之前,穿過這些石街
風也好,雨也罷,最好雷雨交加
再以馬幫的名義,馱一次食鹽
這是我留在這里最后的一支生活曲
像蝴蝶在舔一望無際的草原
然后,抵達另外的春天
而我懷戀的方式,是再看一次趕集
有人挑著扁擔,有人守著店鋪
有人從此回到過去
街上的叫賣聲很大
但我在廢區中再看不到從前的形狀
這條熙熙攘攘的集市街
是一座小縣城的全部縮影
在不久的將來,這里會高樓林立
但再看不到有人從這里打馬而過
我是這里最后的唯一的馬匹
把皮影還給一張紙
一個人走回到從前
一朵浪花交還給一滴雨,流水在我面前折返
我合上它,給流逝一個轉彎
月光敲擊我的窗戶,我打開窗戶把它放進來
我聽它給我講趕夜路的行人
被晚風啃噬的皺紋
雪壓竹林發出喑啞的咳嗽聲,我聽到離開的人
腳步在我的夢里徘徊
把一首詩還給詞語,我拆解文字的軀體
咀嚼語言的歧義——
像茶葉泛澀的余味,我試著用淚光擦亮它
把現在交還給過去,把我交還給你
把杏花交還給春天
讓我們的影子住進小院
我站在你的后面,時間教會了我們笑而不語
反方向
1
沿著河岸逆流而上。往事嘩嘩地從身旁流過
伸手摟起,水從指縫里滑落。粘在手指上的
是春天的鎮龍山——
陽光從紫色梧桐花間落下,掉落的花心
藏著一只蜜蜂蟄痛的回憶
2
父親坐在院子里拉二胡
音符隨著流水流到一九九八年
他停薪留職去了珠海,滾滾車輪抽打身后的風聲
烏云盤踞在梧桐樹冠上,是我體會到的別離
再后來,是告別。我在鹽里挑揀出白糖遞給母親
她的笑容帶著木制的松軟
3
拋棄憂傷,持續在樹下跳舞。跳到紅舞鞋
被淚水浸濕——我們牽著她順流而下
流水在山溝里唱歌,用父親丟棄的音符
現在,它們被我們拾起
在春天的草坪上拼湊
有時候是一首詩,有時候是一道閃電
停電,世界驟然黑下來
光,先從外部透進來
一切有了輪廓,而后
又從內部生出,母親端著半截蠟燭
用手護著火焰走來,火焰
也是顫巍巍的,她們像一個詞
頃刻,燈就亮起來,暗先從內部消失
燭淚尚未涼透,女兒搶著吹熄了它
母親收走了一小截凝固的時光
燭火被移到了天上
暗,回到了外面的世界
天地只剩下輪廓的美
萬物正在生發細節
不為人知的秘密永存
小情詩
有一種豇豆,開黃色的花,結綠色的莢
里面的豆子是紅色的
那年你是素的,白色連衣裙
白鞋子,黑發尚未及腰
爬山虎爬滿墻,你在其中掩住臉
細碎又寬大的綠色啊
讓人無所適從
光芒靜止,你像一個掉隊的天使
那個夏天啊,絢目的接近虛無
你從未談起過自己的孤獨
虱子草從車禍中脫險,被傷口碰落的陽光
在生命的指針面前抽泣
我不愿過多去描述這些悲傷場面
如同不忍再看到那些
遠去的炊煙和人影
提把鐵鍬,去翻刨我返鄉的心結
若還有春天,我將謝絕所有奔波的好意
即便是我長有凍瘡的雙耳
也愿替我身后的人,去阻擋更多的寒意
落葉思
用樹葉熱敷,泥土從此擁有雜沓之美
秋蟲于石縫間吟唱,白云在跛行
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會置身原野,在饑餓中
狼吞涼意。每當一片葉子脫離樹枝
就意味著樹木失去一塊牌照
大片楊樹葉、柳樹葉、銀杏葉,駕駛風車
以深秋的時速,編結成遠方站臺的披肩
我兩眼之間是片未喝過癮的洼地
容得下跋涉的野象,也收納過翻浪的鯨魚
如今我仍被困于鏡中,與故鄉
進行著僵持談判。風輕輕拆開一滴眼淚
里面不止有專列在拉運落葉,還有
我不斷后撤的童年,以及那些灰色生活里
屈指可數的英雄夢想
你用鐮刀割過草嗎
你用鋤頭翻過地嗎
你穿過父親穿舊的皮鞋嗎
你牽馬去煤礦買過煤嗎
你抱著生病的牛大哭過嗎
你背糧食去集市上販賣過嗎
所以我至今都還在歌唱過去
所以我的痛苦不會斷絕
不必同情我!往事已經開始生銹
“在生活面前,誰討論生活
……誰就墜入地獄”*
*波德萊爾《題一部禁書》
過英買力鎮
穿過冰雹、沙塵暴和大風之后
在渭干河流域的沖積平原里
我找到了黃昏變長的原因
我最擅長的是獨自面對落日
看一群白色的羊變成黑色的羊
我的另一個名字是荒涼
在戈壁的邊緣,我經常想變成一條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