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人（下）

文/彭柳蓉 圖/ Ash Jin

5.神秘洞穴

半小時后，碧璽化為白虎背著顧蔓在森林里穿行。顧蔓的書包里塞著碧璽的校服，她趴在白虎的背上，聞到了森林里草木的芬芳。

頭頂的樹在急速地后退，跟蹤者的飛車無法探測到開啟了反搜索裝置的他們，跟蹤者不得不也放棄飛車，進行人工搜索。

白虎帶著顧蔓鉆進了開滿紫色小花的湖泊，潛泳下去。碧波蕩漾的湖水里，顧蔓抱著白虎的脖子，看著微藍的小魚成群結隊從自己身邊游過。白虎帶著顧蔓鉆進水下的一個洞穴，進入了有空氣的狹長隧道里。

穿回校服的碧璽帶著顧蔓在隧道里爬行：“這個地方是我無意中發現的，沒人知道。”

顧蔓覺得碧璽頭發濕漉漉的樣子和鄰居家的棕犬有些相似，但她沒有意識到自己也和落水狗沒什么區別。要不是碧璽，她肯定無法順利抵達海邊的舊屋，而是半途被人劫走。雖然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導致了林間和她的醫生朋友暴露，但她不能什么也不做，心安理得地接受林間和朋友的庇護。

隧道的墻壁上是自然生長的熒光水晶，它們照亮了隧道。大片的熒光水晶在隧道上面生長延伸，顧蔓跟著碧璽躍下隧道口，在隧道口出口驚嘆地看著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天然形成的洞穴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殿堂，穹頂密布的熒光水晶照亮了一切，宛如日光。一棵巨大的洛可可樹王生長在地面中央的噴泉一側，它看起來比顧蔓之前遇到的那一棵洛可可樹王要小一些，但因為在地下生長，它的葉片微微泛紫。

顧蔓被這奇異的美震撼，久久說不出話。她凝視著站在噴泉旁的碧璽，這個少年一如初遇那天一樣清澈美好。問題在于，林間說過，如果一件事情的巧合太多，那就有問題。

顧蔓和碧璽初遇是在林間獸化失控那夜的第二天。那天黃昏時，顧蔓被獸化失控者襲擊，是碧璽救了她。林間唯一異常的行為應該是帶了一些偽人小孩兒去洛可可樹王的洞穴。如今，碧璽帶著她逃亡，進入了一個有著洛可可樹王的神秘洞穴。

林間以為是自己的醫生朋友那邊出了問題，導致白祭司的秘密被泄露。也許，從頭到尾出問題的都是林間和顧蔓居住的山海間小鎮。

“你見過洛可可樹王嗎？”碧璽問。

顧蔓的眼中隱藏著悲哀：“我以前住的福利院后面的森林里就有一棵洛可可樹王。”碧璽是她的第一個朋友，她原本以為他會是她一生的朋友。

碧璽在噴泉邊坐下：“其實，我和我的父母是中央星一個顯赫家族的旁支。一百年前因為犯錯被下放到邊緣星的山海間小鎮。我的父親一直想要回到中央星，而我從小就想著要進入軍隊出人頭地。”

顧蔓看著碧璽：“林間說，她進入軍隊時也想要出人頭地，但目睹了太多的死亡之后，她覺得活著就是最幸運的事情。”

碧璽看著自己的新朋友。顧蔓并不可愛，有著同齡人沒有的冷靜堅韌，他卻在日常的相處里漸漸把顧蔓當作真正的朋友。她是基因低劣的偽人，卻那么熱愛生活。他調查過顧蔓在福利院的生活。她受到苛待，卻努力活著，并沒有怨天尤人。

碧璽苦笑：“是的，三個月前，我的父親成了山海間小鎮的夜巡者。他在你家院子外發現了不少大型野獸的腳印，懷疑你或者林間是獸化失控者。所以，他讓我接近你。奇怪的是，你是偽人，而林間的身體狀況良好。”

顧蔓沒想到碧璽就這么坦誠地公開了對自己的監視：“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碧璽回答：“那是因為我后來真的把你當作我的朋友了。”

碧璽側過頭注視著顧蔓：“從中央星來山海間小鎮的家族使者得知你將被接走，想要用你來威脅林間吐露白祭司的秘密。他們原本要我配合他們，是我自己想要帶你來這里的。”

顧蔓沒有說話，看著碧璽。

碧璽伸手觸摸洛可可樹王的樹干：“我覺得你需要它。家族里的人都認為林間在軍隊里認識了白祭司，得到了安撫獸化失控者的方法。只有我認為，你才是那個讓林間免于獸化失控的人。”林間曾經秘密地將幾個偽人小孩兒放入不同地方的洛可可樹王的樹洞。這顆星球有著數百棵洛可可樹王，沒人明白她為什么這么做。

只有碧璽發現福利院后面的森林里也有一棵洛可可樹王。

6.第三形態

地下洞穴穹頂的那些熒光水晶的光線依然明亮柔和。洛可可樹紫色的樹葉上流淌著光，就像夢境深處才存在的樹。

當顧蔓在神秘洞穴里看到洛可可樹王，緊接著卻露出受傷的神情時，碧璽就明白了一切。他沒有對任何人說出自己對顧蔓的猜測，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一個偽人不可能和白祭司有關聯。

顧蔓沉默。她不知道碧璽是真的坦誠公開一切，還是只是進一步試探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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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璽聳了聳肩：“外面并不安全，那些家族的人可不介意殺死一個偽人小女孩。”

碧璽對顧蔓伸出手：“我帶你去樹洞里看看吧！洛可可樹不只存在于這顆星球。早在數萬年前，洛可可樹就已經遍布數個星系。之前的人們一直以為是星球拓荒者將洛可可樹的種子帶到了不同的星球，但我覺得洛可可樹王的種子很可能擁有星際穿越的能力，它是一種人類文明無法理解的智慧意識存在。”

顧蔓驚訝地看著碧璽：“另一種智慧體嗎？”

碧璽凝望著洛可可樹王：“宇宙太大，人類不過是一閃即逝的塵埃。我們還把人分為偽人和擁有第二形態的人，這太可笑了。”

洛可可樹在熒光天幕下靜美舒展，不知何處的微風吹來，讓樹葉沙沙作響，似乎有一場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無形雨水降臨。

碧璽和顧蔓進入洛可可樹王的樹洞。樹洞干燥安靜，生命力滿溢。顧蔓一進入樹洞就覺得心中的不安消散了。她伸手按在樹洞的墻壁上，感覺到了洛可可樹王的心——慈愛的、流動的、溫柔的心。

顧蔓并不知道，這一瞬間，她整個人變得若隱若現，身體表面流動著微弱的星光。碧璽看著眼前的一切，他明白自己的猜測居然是真的——顧蔓是可以和洛可可樹王溝通的人。她從洛可可樹王那里學會的也許不僅僅是治療初級獸化失控者的語言，這樣的顧蔓不該被家族的人囚禁和驅使，她應該是自由的。

星光包裹著顧蔓，顧蔓再次夢到了飛行巨獸。這一次，她并沒有在飛行巨獸的爪子里，她成了它！

她知道自己還可以向著宇宙深處的另一顆星球巡游，她的身體核心處有一個不斷釋放能量的熔爐。宇宙的深淵里，她的同類仿佛蒲公英的種子一般散落各處。大部分的同類陷入深睡，但也有部分同類漸漸蘇醒。每一個同類都需要明白生命的本質，才能使用行星和恒星的力量。

顧蔓從夢境里返回樹洞。她悵然若失，為她還存在于這纖弱的軀殼里感到憋屈。她知道終有一天，她會成為夢中的飛行巨獸，那是人類的第三形態，進化的終極形態。

碧璽好奇地問：“你看到了什么？”

顧蔓想了想，對碧璽說：“我看到了人類可能的未來。”

她想起了在夢境里看到的一切：“我們去海邊舊屋吧。林間在那里等著我們。”林間的朋友解決了她遇到的難題。

一個月后，顧蔓和林間乘坐星艦前往中央星。在她們出發之前，顧蔓和碧璽在初遇的海灘告別。那是顧蔓在這顆星球居住的最后一個黃昏。

碧璽將他用貝殼制作的畫送給了顧蔓：“沒想到你比我還先去中央星。我報考的軍校也在中央星，也許不久后我們就會見面。”

顧蔓微微一笑：“我也覺得。”她昨晚夢到碧璽變成了長著翅膀的白虎，也許那就是碧璽的第三形態。

“新聞報道說，獸化失控者在飛速減少。因為白祭司發布的新音頻擁有更強的治療效果。”碧璽告訴顧蔓。

顧蔓眨了眨眼：“那大概是因為有洞穴里洛可可樹王的幫助。是你把我帶到了那里，所以那些患者也該感謝你。”

碧璽看著寧靜的山海：“希望獸化失控癥不再出現，每個人不會因此失去所愛。”白祭司的秘密將永遠是秘密。

顧蔓看著涌上沙灘的海潮：“會的。”人類的進化能獲得更強大的力量，也伴隨著陰影。偽人沒能進化出第二形態，卻擁有穩定的基因序列，以及隱藏著的安撫心靈的力量。

每一個偽人將在白祭司的冥想曲中獲得微弱的進化，找到自己的價值所在。

愿群星庇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