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上的事物（組詩）

◆華秀明

小縣城

在小縣城的中心，一座雕像移走了

原來的位置上

一棵樹和一些花草移栽了過來

移走的雕像，是一座騎飛馬的銅人像

是一個逐水草而居的民族

遠古神話中的英雄

樹是好大一棵桂花樹

雕像移走很多年了

人們相約外出時，總是習慣在手機里說

“我在飛馬像下等你！”

仿佛

那棵桂花樹，從來不是一棵桂花樹

而是一匹即將破空而去的飛馬

秋天了

向日葵不再作為一種花朵

站在原野上

它低下的頭顱，讓人想起古代

一種圓形的盾牌

金黃的蕎麥束，童話里的

小矮人站滿了故鄉(xiāng)的原野

作為一個農民，大伯秋天的咳嗽

應該和蕎麥

一起回到糧倉了

這個時候，穿過一片收割的田野

就是穿過一片蟲鳴

這個時候啊，我有遼闊的鄉(xiāng)愁

放下一把鐮刀，也等于放下了一彎新月

我又夢見一只蛇皮口袋

與老家的二哥，一起進城來了

在滇西北

在滇西北，山是一種象征

風是一種比喻

許多事物具有意義不明的指向

燕麥地邊

馬兒的一個響鼻

驚飛了草叢里的一只斑鳩

像一個省略號一樣的尾音部分

充滿了神諭

布谷鳥，這春天的發(fā)聲裝置

外形像一個褐色的堅果

它把自己

隱藏在山中某一棵大樹的枝柯之間

一遍又一遍

播放春天的信息

一場山雨過后

母乳喂養(yǎng)的河流，一夜之間

發(fā)育為大地的變聲期

風中有濤聲，高原上

那種叫壩子的平面上

苦蕎花和洋芋花在春天的中心制造了

一場風暴

白色的馬匹，向天邊涌去

葉賽羅，是一個擬聲詞

一只鳥兒躲在春天背后開始鳴叫

它的聲音充滿了綠色藤蘿的歡欣

“葉——賽羅，葉——賽羅”

它的叫聲第一聲平直

第二三聲連在一起構成

一個彈跳

我想到了——

“巧舌如簧”這個詞語

這個春天的小小聲音

來自它鼓蕩起伏的胸腔

每一聲鳴叫

它的平舌音和塞擦音總讓一片林子里

幾根松針墜地

蒲公英的種子從毛茸茸的球狀物上起飛

后來看清了，這鳥兒躲在一叢荊棘中鳴叫

托舉它的那根荊條如秤

它在這頭

關于春天的一切美好的事物懸在那頭

午后

從天邊飛來的鳥，小小的影子

紛紛墜入河中

一會兒那群鳥兒的叫聲就掠過了對岸

遠處是一片楊樹林

再過去是一片燕麥地。即將收割的燕麥

從一個傾斜的角度看去是一個金黃的平面

從它們的叫聲里，可以聽出

鳥兒們另有新歡。我閉著眼睛都可以想象

它們嬌小的身影

像一個旋風挾著秋天的落葉，緩緩地平息

于燕麥地上方

金色的燕麥秸，泛著秋天的光澤

上面綴滿了陽光的顆粒

高原上的事物

看似每一片白云，都下落不明

其實它們都有自己的歸宿

——天空。我們頭頂這片蔚藍的天空

多像一個，倒轉過來的海

高原上

這片動蕩的大海呵，不斷地制造浪花

又讓浪花

不斷地消失在藍色的深淵里

那些飛過天空的鳥也一樣

那些吹過時間的風也一樣

沿著黃土崗

滾下的松球和悲壯落日

甚至一蓬枯黃的

被大風吹起來，飄在空中的燕麥草也一樣

在高原上

每一種看似下落不明的事物

最終都找到了自己的歸宿

關于瀘沽湖，或鳥的愛情

父親說，那一年秋天

一群從北方來的大鳥，飛到瀘沽湖過冬

湖邊的農民捕獲了

一只雌鳥，關進籠子養(yǎng)了起來

第二年秋天，那群大鳥又飛來了

一只歷經了

萬水千山的雄鳥，找到了那只雌鳥

它把長長的頸，伸進了竹籠

它想拽出那只雌鳥

救出它親愛的伴侶

——多么癡情的鳥兒啊

最后

兩只大鳥的長頸，像麻繩一樣

絞纏在一起

后來，當主人發(fā)現這一幕時

一聲長鳴

兩只白色的靈魂，越過他的頭頂

向格姆女神山的方向飛去

小涼山的雪

小涼山的雪

跟全世界的雪一樣

潔白輕盈，每一片雪花

都是冬天的

一個眨著眼睛的精靈

雪是有籍貫的

它們也有自己的族群

所以有些雪，注定是要落在小涼山的

它們一落下來

就被命名為小涼山的雪

就像我們在人群里呼喊

一個人的名字

只要我們對著雪山的方向

大喊一聲

小涼山的雪，就會從樹枝上

大團大團地掉落下來

山岡上

山風吹白了一株樹干，它站在山岡上

仿佛只是給

黃昏和烏鴉，提供一個落腳之處

大多數時候，烏鴉是沉默的

樹干和黃昏也是

樹干，一株戰(zhàn)神一樣的

白色的樹干

它腳下

散落著幾塊碎裂的鎧甲一樣的樹皮

一整夜一整夜，大風吹來，月光

也被吹成了

塑料薄膜一樣的碎片

在大片大片呼啦啦的月光里

我們

聽到山岡上，有一團白色的火焰

發(fā)出海豚音一樣的高音

香格里拉的牦牛

它站在高原上，身后仿佛有一道石頭門

那邊有草地和雪山

我們用相機對準它時，它后退了幾步

它每退一步

仿佛高原的版圖就縮小了一寸

我知道這不是妥協，或割地求和

我想到了——

一些蓄勢待發(fā)的事物

比如箭在弦上。比如一只鷹

突然降低了巖石上的姿態(tài)

比如一只獵豹

在草叢中緩緩伏下身子

當它發(fā)現我們并無惡意后

便轉過身去，以側面示人

我才發(fā)現它，下垂的尾巴像一小掛瀑布

又像一柄白色的拂塵